瓯江特刊|堰头村:堰畔悠悠岁月长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文 首席记者 雷宁/图


行过处州腹地,山势渐缓,水色愈浓。
转入碧湖平原,便见堰头村。下车环顾,忽悟得秦少游那句“树绕村庄,水满陂塘”的妙处,原不是纸面画意,是1500年的光阴,借一渠活水,在此地舒卷如云。
村踞通济堰之首,故名堰头。松阴溪与瓯江于此相汇,水势温柔,如臂弯相挽。
山水相依处,一座中国传统村落的文化脉络,缓缓浮现。

通济堰
一
通济堰,是村子所有故事的源头活水。
它的“成名绝技”,和一个“弯”字有关。
准确地说,是一道弧线,治水千年。
南朝以前,松阴溪水无法有效灌溉流经碧湖平原。庄稼颗粒无收,百姓苦不堪言。
为解决碧湖平原的“枯槔之劳,浸淫之患”,南朝梁天监年间,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主持的大规模修堰行动拉开序幕。当其他水坝都以“笔直”形态建造时,詹、南二司马另辟蹊径,带领工匠以木筱修筑弧拱形堤坝,利用地势自然落差,实现以引灌为主,储、泄兼顾的竹枝状水利灌溉网系。
南朝萧梁天监四年(505年),长275米、宽25米、高2.5米的通济堰兀立松阴溪上。
水,有了最初的规矩。
“引松阴大溪之水,分为四十八派,袤七十里,灌田二十八万亩”,从此,碧湖平原迎来“受堰之田,永为上腴”的富庶盛象。
国外最早的拱坝,是16世纪西班牙的爱尔其拱坝和17世纪意大利的邦达尔多拱坝。而通济堰的拱坝,比它们早了1000多年。
颇为有趣的是,通济堰名的出现,是在古堰建造完成600年以后。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沈国琛《通济堰》载:“南渡后,汶上赵学老分宰县事,深羡是堰之利民勘博也,赐名‘通济’以美之……”
北宋政和元年(1111年),丽水知县王褆在引水渠上修建一座立体交叉石函引水桥,俗称“三洞桥”。石函建成后,上层通行人,中层导流溪水,下层引流渠水,这便是世界上最早的立交桥。南宋开禧元年(1205年),参知政事何澹用千株大松木嵌入河床作为坝基,以炼成的铁水浇铸石缝,“让坝体坚不可摧”。
千年来,更多的人和事,与通济堰发生了关联。
比如范成大。
公元1167年冬,范成大任处州知州。彼时的通济堰,因年久失修,多有破败,“往迹芜废,中下源尤甚”。踏勘堰址和渠系后,他开始大修通济堰:一是叠石筑防,即加高加固渠堤防;二是增设49道堤闸。随后,他对既有堰规做了重大修订,并专门制定水则,即堰规,由此诞生了世界上最早的“水利法规”之一。《重修通济堰规》目前伫立在詹、南二司庙。碑高165厘米,碑宽86厘米,为中国现存最古老的水利法规碑文实物。
2014年,通济堰与四川乐山东风堰、福建莆田木兰陂、湖南新化紫鹊界梯田一起,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樟树群
二
村子是静的,但静中有自己的声息。
这声息,一部分来自古堰的水,另一部分,则来自那些无处不在的、巨大的古樟树。它们不是一株两株,而是一群、一片,森然而立,荫蔽这座古老的村落。
从堰首引水入渠至石函约300米,沿渠两岸栽有十多棵千年古樟,平均树高20多米,多为唐宋时所栽种,组成一个神秘的“千岁家族”。树干之粗,需数人合抱,树皮皴裂深刻,如青铜的铠甲,又如凝固的浪涛。最令人屏息的,是那些裸露的、虬结盘绕的根。它们从地底奋力挣出,紧紧护住堤岸,如巨蟒匍匐,亦如龙爪深探,与土地拥得紧密,仿佛就是大地本身鼓起的强健筋脉。
在堰头,古樟不是点缀,而是乡愁与希冀的承载者。樟,与“章”同音,又有着“文章、崇学”的寓意。因此,人们也总是把樟树视作“栋梁之树”“希望之树”。其中一株古樟,数次历经雷击火烧,主干早已中空,只剩一副苍劲皮壳,却又“枯木逢春”。枯干上抽出的新枝,绿叶纷纷,苍翠欲滴,宛如一座天然盆景。
这些古樟,就是时间本身。
它们的年轮里,藏着堰头村的秘密:洪水的痕迹,大旱的焦灼,安居的宁静。古樟是守护者,也是见证者。它以静默的伫立,参与村庄全部的悲欢与劳作,见证了无数代人在此早出晚归、春种秋收。
它们与村落的关系,超越了“树”与“人”的相邻。人在古樟树下,会从亘古的守护中,生出一份安稳。村人聚在树下,从家长里短到世事沧桑,都在这一片沁人心脾的绿荫中,慢慢地诉说,淡淡地消融。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在潺潺的渠水上,筛下满地碎金,在水面上、石板上晃动。光影与树影交错,现实与记忆仿佛在此刻重叠。人们分不清,是村落依偎着古樟,还是古樟用它们无尽的绿意,包裹了整个村落的历史。
古人栽植它们,绝非仅为观赏,而是深谙“以树养水,以树固堰”的生态智慧。千年来,古樟枝繁叶茂,根系牢牢锁住堤岸,扮演时间的“护渠卫士”。

古民居
三
穿过文昌阁,进入堰头村。
沿渠岸而行,水声渐渐退为背景,另一种厚重雅致,在视野里浮现。那便是古民居,“傍水而筑,粉墙黛瓦,参差错落”。
最先触动人心的,是那片“白”。
不是刺目的、崭新的白,而是被岁月与风雨调和过的,泛着微黄或带着青灰的、温润如玉的旧白。马头墙高高昂起,带着一种飞扬的神采,那层层迭起的线条,倒映在渠水中,被流淌的时光拉长、揉皱,也在天空与屋宇之间,划下端庄的界限,将一家的烟火与风雨妥帖收拢。
明清时期,这里是叶氏家族的聚居地。叶氏从松阳迁居于此,至清乾隆、嘉庆、道光鼎盛,科甲不断,仕官众多。叶氏宗族世代在此营建家园,终成一定规模的村落格局。村子至今保存的20多处古民居和古建筑,其中多数为清中晚期所建。临街民居保留着“前店后宅”的格局,青石板柜台的凹痕里,仿佛留着旧时商贩的吆喝与行人的脚步声。
古宅“南山映秀”,寓意“所居之地景色幽美,为祥瑞福地,堪比终南山”,是村中唯一一座全部采用青砖砌筑的砖墙屋。其中最有特色的是砖贴雕饰门楼,大门临街,梁枋之间布满卷草、狮子、花蝶、石榴等雕饰。
此外,“懋德勤学”民居为三合式二层楼宅院,回字格石板铺设天井,中堂后壁悬挂“懋德勤学”题匾,彰显主人崇德尚礼,耕读求学之风,这是堰头文风昌盛的缩影。而建于清代的民居“景星庆瑞”,小青瓦阴阳合铺,勾头滴水,宅内牛腿、雀替、窗花雕刻精美。
古民居用每一块砖石、每一寸木纹,安稳承托着数百年如一的、有滋有味的日常——墙内是井然的伦常与温暖的生计,墙外是汩汩不息的流水与无尽的田畴,这才有了一个自足而丰美的村落。

屋檐一角
2016年,堰头村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像一纸温和而郑重的提醒,告知来者与居者,此地的价值。
堰头村的千年岁月,是一部水、人、树共生的史诗。
通济堰的水流滋养了土地,孕育古民居的烟火;古樟树庇护堰堤,守望村落的安宁;古民居承载人文,延续着村落的文脉。从南朝筑堰的先民到如今守护村落的村民,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将自然智慧与人文精神融入山水之间。
“如水一般灵秀,与堰石一般坚稳”,这便是堰头模样。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汤颖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