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一坛白老酒的窖藏光阴
源新闻 记者 刘雅倩 通讯员 余斌


在松阳大东坝镇,家家户户都在等待一场仪式:腊月开坛。
这是独属于当地白老酒的时间——十月酿,腊月启,恰赶上年关。启封时,酒香沿巷陌游走,推门入户,撞见灶头的蒸汽、梁上的腌肉。过去,它是年夜饭的压席之物,慰藉风雪归人,润泽终岁劳碌,也见证嫁娶与送别的席面。
如今,酒香溢出家庭院落,在标准化工坊里,坛装改瓶装,贴上二维码发往远方,进入商品流通的链条。
这像是一场独特的迁徙:一部分仍在火塘边的陶坛里守着客家年节的仪式;另一部分则沿着四通八达的物流网络抵达城市除夕的餐桌。
不变的,是杯中的酒。它以一缕固执的醇厚,酝酿着不同境遇里的新生。

酒药入魂
走进位于大东坝镇山头村的白老酒工坊,只见近百口酒缸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甘醇的酒香。46岁的王忠陈从缸中舀起一勺新酒,酒液在光线下泛起琥珀般的色泽:“这是客家人代代相传的白老酒,甜香来自糯米的转化。”
松阳石仓一带,几乎家家酿酒,唯以山头村的酒最纯、最甜。王忠陈是土生土长的山头人,从小闻着酒香长大,他告诉记者,制作白老酒的原料很简单:山泉水、糯米与酒曲,“酒曲在我们这儿被称为‘酒药’,是白老酒的灵魂。”
每年入伏时节,村民总会结伴上山采辣蓼草,捣碎、滤汁后再与稻谷粉揉捏成丸,便成了“酒药”。这是集体劳作的场景,人们围坐在一起,谈笑间一捏一揉,小小的酒药丸便成了型。制成的酒药被置于阴凉密闭处发酵7天,再暴晒一周,褪尽水分,入坛封存数月,直到在酿酒的冬夜被唤醒。
农历十月,山气转凉,山头村迎来一年中最繁忙的“十月缸”酿酒时节。
酿酒季持续2个多月,原料皆取自本地:圆润的晚季糯米、后山清冽的涧水。第一步是蒸米,糯米充分吸收水分后放入木甑,旺火蒸半小时后,起锅倒在竹匾上,以山泉水冲凉——这叫“淋米”,为发酵提供合适的温度。
接着,王忠陈将酒药碾碎,撒入糯米仔细搅拌均匀。400斤米,配上约500克酒药,在缸里被耐心压平,中间挖一小孔,便于随时观察发酵状态。几天后,掀开缸盖,孔中已盈满清冽的酒酿,甜香扑面而来。
发酵20至30日,甜度与香气达到顶峰后,再加山泉水二次发酵。“酒水比例凭经验而定,各家不同。”王忠陈的习惯是1斤糯米配半斤水,加水后密封,再发酵半个月,便进入了“起酒”环节。
起酒亦称炙酒,是最关键的一步:完成发酵的酒被装入酒坛,置灶上以文火慢煮30分钟至微微沸腾。“杀菌,也提香。”王忠陈解释。待热坛冷却,白老酒即成,可凉透饮用,亦可温热入喉。
但这并非终点。新酒会被送入地窖继续陈化,酒在坛中并未沉睡,仍在缓慢呼吸发酵。初酿时,酒色乳白,随着时间推移,渐转金黄,终成深琥珀色,口感也一层层柔顺下来,在黑暗中沉淀出厚实的醇度。

老手艺与新市场
叶玉芳离开大城市回到山头村的选择,出乎乡亲们的意料。
她辞职返乡,为的是继承父亲叶日金的酿酒事业。叶日金是当地知名的酿酒师,靠祖传技艺养家,每逢岁末,他总会挑着酒坛徒步几公里山路,再搭乘拖拉机去县城卖酒。那些制曲、酿酒的忙碌夜晚,构成了叶玉芳的童年记忆。
“父亲放不下这门手艺。”叶玉芳说,石仓一带酒坊不少,但缺少品牌,在外地市场,白老酒几无姓名。回到家乡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注册了品牌“叶掌柜”。
为保留白老酒的原始滋味,她遵循二十四节气酿酒,一年只酿2个月,用的是遵循古法的“冬水”,从制曲、发酵到配水、起酒,全依传统工艺。酿酒场选在自家夯土墙老屋,因为那里“有30多年的酒气浸染”。父亲反对引入工业流水线:“客家白老酒,手工才正宗,不能倒了几百年流传下来的口碑。”
但叶玉芳也在传统中寻找着新路。她陆续推出桂花酒、梅子酒、柚子酒等新品,每款研发周期2至5年,从选料到工艺反复调试。眼下,她正在试验玫瑰花米酒,选用云南墨红玫瑰,试图酿出高花青素的酒体,计划今年面市。
过去,石仓白老酒多用大坛散装,包装简朴,叶玉芳重新设计包装,既有自饮的小坛款,也有礼盒装的精品款。她与专业设计团队合作,为不同的酒配不同的瓶型——桂花酒用香槟瓶,柚子酒取方瓶,白酒瓶仿松树造型。包装定期更新,每款附文案,赋予酒以情感与故事。
定价策略也随之而变。普通白老酒每斤10元到20元,而“叶掌柜”瞄准的是中高端市场:每瓶售价100元至500元不等,以私域销售和接单定制为主,还常常结合节日搭配本地特产礼盒。“去年中秋节,我们的桂花酒搭配月饼礼盒,一上市就售罄了。”
如今,一家人的分工明确,父母酿酒,叶玉芳则负责销售与对接。优质产品最终赢得了市场认可:“丽水山耕”伸出了橄榄枝,松阳高端民宿邀其入驻,杭州、苏州等地的米其林餐厅也上门采购。叶玉芳还在松阳打造了一处100多平方米的品鉴空间,既展示酒品,也提供围炉煮酒的体验。
“让百年手艺传下去,让更多人尝到石仓的好滋味。”叶玉芳说,父亲仍在酒坊里守着那口老缸,而她的手,则握住了另一条线索——连接深山的手艺与山外的餐桌。

在风味与标准之间
在山头村的山坡上,有一座醒目的红砖建筑。
红砖延续着传统酒坊的质朴风格,简洁的几何线条与通透的玻璃幕墙则凸显出现代审美,新旧的交汇恰如白老酒自身——既有深厚底蕴,也面向着未来。
2019年,大东坝镇政府在山头村建立集生产、展示、体验于一体的白老酒工坊,以改变家庭作坊规模小、标准不一的局面。工坊分为3层,各司其职:地下室是窖藏鉴赏区;一层为生产酿造区,设有原料仓库、蒸料间、发酵间、灌装间、灭菌间,白老酒全流程标准化生产就在这里进行;二层则设文化展示与品鉴区,游客可在此领略白老酒的历史,品尝不同年份酒的风味。
在生产酿造区,王忠陈熟练地操作着机器,清澈的酒液沿不锈钢管道精准注入酒瓶。这一幕,已经完全远离了父辈的土灶与手作。“传统要守住。”他对记者说,“但市场也需要规模与标准。”
这里遵循一种折中的智慧,酿酒核心工艺沿用古法,蒸煮、过滤、杀菌、灌装等环节则交给机器,在提升效率的同时,增强产品的稳定性。“现在,出酒率已经提升50%以上,工坊的白老酒年产量也达到了10万斤。”王忠陈还对工坊的生产环境、设备布局、卫生管理进行了全面规范,并顺利拿到了SC认证,使松阳白老酒得以进入更广阔的流通体系。
与此同时,产品线也在不断更新。为迎合年轻人对度数低、柔和口感的偏好需求,工坊推出了蜂蜜、红枣、枸杞等风味米酒,在二次发酵时加入天然食材,降低酒精度,突出清甜味。“这些新品拿下了不少订单,在杭州、宁波等城市的商超里常常供不应求。”
“产业化不是抛弃传统。”王忠陈说,他计划建设更大的标准化工厂,引入自动化生产线,让松阳白老酒摆上全国货架,“但白老酒的灵魂,始终在糯米与山泉的化学反应里,在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经验与分寸之间。”

从一杯酒里看传统产业的现代突围
大东坝镇石仓片区被誉为“江南客乡”,当地的客家人孕育出自己独特的酒文化,其中的石仓白老酒颇具盛名。仅在山头村,1000余人口中就有半数从事白老酒产业,年产量超过80万斤,销售额2000万余元。
深厚传统的背后,面临现实发展的瓶颈。长期以来,石仓白老酒多以家庭作坊模式生产,虽保留了本土风味,却难以形成规模效应与品牌价值,“酒香也怕巷子深”的困境制约着产业的发展。
为扭转局面,大东坝镇打造白老酒共富工坊,实现酿酒工艺展示、规模化生产与品牌化经营的结合,推动农文旅产业联动,为集体与群众增收搭建了平台。
而当白老酒从农家自酿酒变为商品,其意义就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在乡土社会,这酒承载着慰藉归人、见证仪式的社会功能,而在城市餐桌,它是消费选择、品味符号,甚至是文化想象的载体。
这种转变中,隐藏着一个关键命题:标准化是否会消弭地方风味的独特性?从食品工业的历史经验看,标准化往往伴随着风味的均质化。但松阳的实践给出了另一种可能——在保持核心工艺与原料特性的前提下,通过标准化扩大传播半径。这里的启示在于,传统与现代并不对立,关键是在产业化的同时,为那些“无法被量化的经验与分寸”保留空间。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这坛酒的变迁映射的是乡土社会在现代化进程中的自我调适能力。那些在山头村地窖里继续呼吸的酒坛,与飞往全国各地的快递包裹,共同构成了动态的文化图景,传统工艺也因此在当代生活中持续获得新的生命力。
最终,这杯酒的滋味也许不再由糯米和山泉决定,而是由它在现代人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唤起的情感、连接的记忆所共同成就。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汤颖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