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刊发｜20万人！缙云乡村大集为何“热乎乎”？

“卖洋芋哎！”

“卖粽、卖麻糍哎！”

“卖棉毛衫棉毛裤哎！”

“卖保暖棉鞋啰！暖唛暖，轻唛轻！便宜唛便宜……”

冬日清晨，薄雾漫过山城缙云，壶镇镇在天南地北的商贩吆喝声中醒来。

“过了廿八就是年咯！”壶镇镇村民吕福寿大爷笑呵呵地拉着老伴，挎上大竹筐、拄着拐杖就出门了。今儿他要赶的，是久违的乙巳年壶镇镇十・廿八物资交流会。

一

“开市喽！”10时28分，锣声响，大市开。

中兴市坛，人流闹猛、虎头开道、布龙翻腾、踩街队伍过贤母桥、经人民路，锣鼓响器班声震长街，彩烟腾空而起。锣鼓礼乐声里，财神踏乐送福，将象征“开市大吉”的喜果洒向嘉宾、父老乡亲和每个摊位。

乙巳年壶镇镇十・廿八物资交流会。壶镇镇 供图

960余个摊位，分布在中山街、安居西路两侧，形成一个热闹的“十”字形格局。道路两侧，摊位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各式商品琳琅铺展，摊贩叫卖声、顾客砍价声此起彼伏。

这条数百米长的长街，美食区、服装区、家具区、游乐区、非遗手工区、潮玩创业区错落有致，各类商品琳琅满目，既有缙云各村的特色产品、民间手艺人制作的手工艺品，又有全国各地的特色小商品。

人流簇拥中，吕福寿大爷背着手逛起了市集。南龙门、北龙门，一头一尾，道路两侧，支起了彩色篷子，各色特产整齐码放。缙云烧饼、大洋柴灰粽、壶镇米泡糖、前路麻鸭蛋、大源腊肠、胪膛牛血汤摊位前，挤满了人。

“新鲜出炉的烧饼、米泡糖嘞，不买不要紧，随便尝！”冷风里，摊主们一边忙着制作，一边利索地招揽客人，烧饼的焦香、粽香和腊肉香四溢。

“像打仗一样，手慢无。”摊主麻利地将米泡糖切块装袋，这特有的美味成为了老主顾的“念想”，一出锅就被聚拢的游客抢购一空。

各地特产云集。河南的板栗、重庆的麻辣烫、云南的昆虫宴、内蒙古的烧烤、诸暨的淡水珍珠、金华的花卉小盆景、海宁的皮革、东阳的家具，一应俱全。

早在“十廿八”开市前，摊位报名、火爆程度远超预期。壶镇镇相关负责人介绍，“从去年的680多个，激增至今年的970多个，却在短短两小时内被预订一空。”

全国各地来的摊主很多，从其他乡镇和周边地区来赶集的人也多。

从永康市舟山镇赶来的张大妈挑花了眼。这位“十廿八”的“常客”，一大清早特意坐大巴赶来采购过年物资。拎着大袋小袋的她，步子轻快、风风火火，买了5公斤锥栗，又挑了两双棉拖鞋。她说：“没人能空着手走出大集。”

乙巳年壶镇镇十・廿八物资交流会，人流如织。壶镇镇 供图

集市上，跟她一样闻讯而来的，还有杭州、金华、温州等地的市民游客，他们拉上亲朋好友，到小镇反向赶集。

磐安游客潘贵华特意来“赶热闹”，手中的购物袋鼓鼓囊囊，穿过菜摊、糖果摊、炸串摊，直奔服装摊位，挑起了大花袄。

家具区，人流聚拢。壶镇市民老胡仔细挑起了实木家具，坐在红木沙发和桌椅板凳上体验一番后，他加起了商家的微信。

老胡说，“这中式实木沙发软和，新家正好要置办家具，在大集能拿到出厂价，还能个性化订做、送货上门咯！”

游玩区，旋转木马、碰碰车、小火车来回穿梭。大人带着小孩拿着套圈、踮起脚尖，瞄准心仪的“大白鹅”奋力一掷，将大白鹅抱回了家。

马场主干脆将马匹拉上集市，家长把小孩举过头顶，骑上高头大马，小孩踏着马镫，挺直小腰板，在马背上轻晃前行，笑声起伏。

这场乡镇市集，持续时间长达5天，不分昼夜，人流交织中，烟火气在夜色中升腾，热乎劲儿暖了冬夜。

二

这场小镇里的十・廿八物资交流会，为啥如此“热闹”？

地处缙云县东北部的壶镇镇，位于丽水、金华、台州和缙云、永康、磐安、仙居“三市四县”交汇腹地，吃上了一波“地理红利”。

这里自古商贸发达，唐代时便就有了集市，是浙中南重要的商贸集散中心。

在壶镇镇，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一年有四季，壶镇两大集，三日一小集，五日一大集”。

一到集市日，四邻八乡争相云集。

缙云农村市集的历史照片。图源 缙云文旅

壶镇两大集，便是“五廿八”和“十廿八”物资交流会，分别在夏季农历五月二十八日、冬季农历十月二十八日，是当地人翘首以盼的采购盛会。

“五廿八”，已有200余岁。早在清同治年间，壶镇“五廿八”大集便初具雏形。五月农忙暂歇之时，壶镇四里八乡的农人带着富余的粮食、手作器物和特色物产进行交换。南顿的灯笼、东山的缸钵、雅湖的爆竹、宫前的粉干、南田的茶叶，白竹的中药材等“以物易物”，应和着农时，满足时代最质朴的交换需求。壶镇镇，逐渐成为处州、台州、婺州“三府四县”老百姓置换商品的重要地点。

“十廿八”，已有40余岁。深秋稻谷归仓之时，百姓手握余钱筹备年货，自发汇聚形成了集中备货的商贸盛会。1985年，在“五月廿八”的基础上，又设立了“十月廿八”大集市。溪头老街，曾是四方商旅汇聚之地。古街新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木莲豆腐、敲肉羹的香气四溢，拨浪鼓混着小喇叭乐音清脆，耍猴人铜锣一敲，引得满街喝彩。

1984年的缙云“五廿八”大集。拍友 王继平 摄

经过百年变迁，这一在“五廿八”“十廿八”农闲“窗口期”，百姓买卖农货、置换农具和生活用品的物资交交流会，上承宋元时期壶镇的陶瓷文化，下接民国时期近代化的工商业，深刻地影响了壶镇的生产生活和历史文化。

如今，“五廿八”“十廿八”，已成了壶镇人心中的“文化地标”。

“我们小的时候，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赶大集的日子。”吕福寿大爷幼时常爱问爸妈，“廿八还有几天？”母亲总是摸着他的小脸，笑意盈盈地说：“到了自然会告诉你”。

先时，廿八是小孩市，廿九、三十才是大人市。市坛中央，布满小摊，有吹糖摊、有玩具摊，摊上摆着小扑克、火药纸、西洋景、玻璃弹珠等各式玩具，还有大蓬撑的杂技团，“花式”演着戏法。

壶镇民间艺人吕唐富、李唐先练就了一手“拿手绝活”，哥俩做糖霜佛火出了“圈”，颇受孩子们喜爱。

一只木箱上，四至五层木架，插着糖霜佛，顶层是龙头鱼，二层是状元帽，还有元宝，孩子们摇签，抢着抽头彩。

一旁的吹糖人鼓着腮帮子，吹着胖乎乎的公鸡、小猴、金鱼和小老鼠，孩子们在画有动物的彩盘上，转到什么拿什么。

街上人碰人，肩撞肩，从早到晚，从廿八到三十结束，人流熙攘。

用壶镇话来说，是“枕都枕勿过，佗嘎嘎过”。

“人多好玩！”吕福寿大爷说，这好玩劲儿，来自于外地人带来的稀奇感。

汽车路边上，杭州丝绸摊位兜售着从杭嘉湖运来的生丝、绸缎；方岩手工摊，主销木大刀、宝剑、棒槌等小孩玩具；永康人扯着大嗓门喊“卖桔”“卖豆腐皮嘞”；义乌人摇着拨浪鼓，吆喝着“鸡毛鸭毛兑糖哎”……

72岁的东方镇前金村村民陈国友自打记事起，每年都来壶镇赶集。他说，“我从父母那里拿到一块钱，约上几个好伙伴，从前金走路到壶镇，买点东西吃，更重要的是看看热闹。那个时候，汽水一分一杯，一角钱就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

三

商贸长河奔涌近两百年，“五廿八”“十廿八”物资交流会早已超越单纯的物资交易，沉淀为壶镇人心中不可替代的文化记忆。

缙云大集，老人在挑选新衣的历史照片。图源 缙云文旅

“缙云人对壶镇大集的记忆是沸腾的，天南地北的口音在冬日的空气里碰撞，竹木农具的清新味道混着米泡糖的香甜，那不只是买卖，那是小镇的脉搏，是岁末年初最踏实的喧闹。”缙云县第十届政协委员丁泽强说，“五廿八”“十廿八”大集从古老的乡土社会中一路走来，从传统走到现代，多了新时代的劲儿，是壶镇从山区走向开放，从传统农耕迈向商品经济的真实写照。

“十廿八”交流会自从1985年开市以来，至今已有40余个年头，这一面招商旗帜，招引着壶镇周边各省各县市各乡镇成千上万的客商接踵而至。

改革开放以来，小镇经济社会得到迅猛发展，各类企业如雨后春笋般崛起，配套的各类市场也随之兴旺。后因种种原因中断了10年。

2024年，应群众热切期盼，“十廿八”物资交流会重新举办，沉寂已久的小镇再度喧嚣。重启后的“十廿八”，在传统物资交流集市的基础上进行了提档升级，满足着各类人群的“赶集”需求。

潮玩创业区，90后、00后摊主们支起文创小摊，卖起了创意美食和原创手作。

壶镇镇90后小伙汪泽文和朋友们把赶大集当成了一种时尚。他说，“农村大集，有摊贩叫卖声、顾客砍价声和刚出炉美食的锅气，大伙儿在这里淘淘货、砍价还价、话话家常，那份真实可触的生活质感，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年轻人的社交需求和情绪价值需求。”

还有不少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男女主播，举起自拍杆，操着各地方言，面朝镜头直播，带着全国网友云逛市集。

“十廿八”交流会，充斥着炊烟袅袅的乡土味、飘荡着青春时尚的新潮味，也藏着熙熙攘攘的人情味。

在壶镇镇，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年年终的这次大集，各家企业会主动给员工放上一两天的假，有的企业还会提前给员工发放工资、奖金，让员工手有余钱置办年货。　

“快过年了，每年过年带回老家的年货，不少是我和老乡们在这次集市上买的。”安徽务工人员老张说。

“‘十廿八’交流会自古以来是壶镇的传统集市，也是展示地方特色的重要窗口。”壶镇镇副镇长朱欢表示，2023年，壶镇镇党委政府专门委托强村公司负责市集组织筹划工作，集壶镇、三溪、前路、东方四乡镇之力，科学划分传统商贸、非遗手工、潮玩创业等特色分区，并通过精准招商，吸引云南、安徽等外省商户入驻，同步吸纳本地行政村的特色产品集中参展，让集市从单纯的交易市场转变为村集体共享红利的共富平台，所得收入将作为经营性收入“分红”给各村集体。

壶镇镇十・廿八物资交流会上，布龙翻腾。图源 缙云文旅

共富摊位，菜干、小酥饼、缙云麻鸭等当地特色农产品被整齐码放在摊位上。

东方强村公司总经理黄爱婉说，“这5个共富摊位来自东方镇、壶镇和前路乡，所有销售收益都会分给各个乡镇的行政村。” 

烧饼摊位，6位缙云烧饼大师各展身手，现场和面、擀皮、包馅、烤制烧饼。猪肉烧饼、榴莲烧饼、嫩姜烧饼、蛋黄烧饼等多种口味的缙云烧饼供不应求。衢州市民周素仙捧着刚出炉的猪肉烧饼，哧溜着吃得欢。

缙云缙云烧饼大师周凯介绍，“烧饼义卖日均收入近1万元， 义卖所得收入将用于帮扶缙云的低收入农户。”

人流量伴着人情味，点亮了小镇的集市，却也带来了甜蜜的“烦恼”。

往来的人流，给小镇的治安、消防、交通、卫生带来了考验。为此，镇里专门组织巡逻安保组、特情处置组、交通疏导组、机动组等多股安保力量，24小时不间断为“十廿八”护航。

镇村两级党员干部在交流会现场当起了客服，各村的民兵出动负责疏导交通人流，电力部门负责检修电力设备，医护团队现场提供健康服务和义诊，村民们干起了保洁、导购、秩序维护等工作。

夜色中的乙巳年壶镇镇十・廿八物资交流会。图源 缙云文旅

“老电工”张新富大爷已年过花甲，这段时日忙得“团团转”。每逢开市，他都会积极报名参加“十廿八”的幕后保障工作，用电高峰期日间巡检，夜间待命，确保电路安全稳定。张新富说，“村支书说我的技能派上了大用处，我真是打心眼里高兴！”

小镇把每个远道而来的人当成“老客”来款待，让市民游客逛得舒心、买得放心。据统计，壶镇镇100多名临时务工人员单场人均增收约1800元，36名青年通过潮玩直播、创意小吃等新业态实现创业梦想。“十廿八”大集5天，总营业额超2000万元。

人间烟火，是最大的流量。在时代的浪潮中，乡村市集的内核和组织形式悄然进化，从传统物资交换到商品经济发展，从零散商贩自发的汇集到强村公司转为策划运营主体，从商品与货币的区域经济小循环到成为连接镇村、推动机会共享的重要纽带，大江南北、成千上万个乡土市集，如同遍布全国的“共富细胞”，不断激活着中国乡村内生发展的“一池春水”，成为提振地方文旅经济和文化自信的全新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