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梨花款落车盘坑
源新闻 记者 刘雅倩 通讯员 柳晨茜 邝捷 林雅慧 图 贾恒


在龙泉琉华山深处,车盘坑已静卧480余年。
黄墙黛瓦的古民居与300余株老梨树相守,不少树的年纪,也超过了300岁。
山路曾是天然的界域,将村庄护在寂静里,知道它的人一直不多。变化始于花事——春日梨花盛开,如云似雪覆满山坡。这景象被镜头捕捉,被文字传扬,村庄因此有了新的名字——“世外梨源”。
名声并未改变村庄的底色,变化的是它与外部世界的关系。
花期过后,那份因被注视、被欣赏而重新唤醒的自我认知,得以长久留存。

山水形胜
龙泉之南,琉华山横亘于屏南镇与小梅镇之间。
《处州府志》里,山的名字带着仙气:“琉华山,亦名仙山,高出境内诸山,凡登者自朝至暮乃达巅际。”
车盘坑自然村隐于西麓,村民多姓郭,相传是唐代名将郭子仪的后裔。因战乱辗转,郭氏先祖先迁入琉华山东麓的地畲村,至明朝中叶,一部分族人翻过山脊,来到西麓的山谷,见“环两山之间,形如车盘,村舍沿溪坑延伸”,故名“车盘坑”。
劈山、垦田、建房,一个新的聚落在山中扎根。
村子格局清晰:北屋南田。一条小溪自东向西穿村而过,成为天然界线。民居在北,坐北朝南,多是泥木结构的土屋,背靠屋后岭,高低错落于半山坡上。农田在南,面向阳光,承接雨露。
这是中国乡村古老的智慧:顺应地势,借力自然。

作为龙泉城乡古道最多、最长的村,车盘坑有四条古道通往石隆村、查田镇、龙泉等地,最著名的是村北的三望岭古道,四公里长的石阶连接着大窑与琉华山顶。
古道之名来自行路的体验:石岭陡峭,从岭脚往岭上望,一望到天;攀登至目之所及的顶端,再望,还是一望到天,如此三望,方能抵达岭头。诗人曾留下“九里潭、船到半潭四里半,三望岭、人性半岭一望全”的诗句,描绘古道的陡峭,也丈量出前人步履的坚毅。
村后山上,有一片约150亩的原始古树林,古木参天,植被茂密,清浅的山涧穿行其间,滋养出丰富的生命。毛竹与树木竞相生长,春笋破土,菌菇冒头,山林寂静,但馈赠慷慨。
水口桥、传统街巷、风水林、古树群散布村落各处,与山体、水系、农田、民居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活着的农耕聚落体系。

古村风华
进入车盘坑,必先经过水口桥。
这座廊桥横跨溪流,是村庄的门户。在传统风水观里,水口是聚落命脉的关口,建桥,意在“锁住”财气与福泽。
桥有三四百年历史,上世纪90年代曾因年久失修倒塌,2013年按原貌重建,因桥尾紧邻的祠堂曾兼作学堂,村民又称其“学堂桥”。
祠堂立在桥尾,已逾300年。1894年,村里做了一次改变,将祠堂改为“正性初级小学”,80多名孩子从此告别私塾,走进新式学堂,车盘坑也因此被称为“龙泉南乡教育第一村”。
这个称呼,至今被村民记着。它不只关乎历史,更关乎选择——在群山深处,优先把祠堂的空间,让给求学的下一代。

过桥,进村。
黄泥夯筑的墙,石材垒砌的墙基,小青瓦覆盖的屋顶……房屋依着山势层层错落,石阶小巷连接家家户户。
全村保留着44栋完整的传统建筑,最早的建于清代,多数建于上世纪50至80年代,以天井三合院和一字型长屋为主要形制,构成了鳞次栉比的山地聚落。
三合院讲究规整,照壁、门楼、天井、正房沿中轴线依次排开,两侧辅以厢房,部分建筑在厢房与正房交接处增设小天井,形成三个天井的格局。这是仪式感,也是家族秩序的物化。
长屋更重实用,顺应地势,开间小,进深大,内部空间灵活分隔,满足生活需求。二楼常挑出木廊,用于晾晒,装饰极少,功能至上。
村中山势高处,立着大堂屋,是车盘坑最具代表性的建筑。其占地300多平方米,内设天井、后院,装设精美,格局古雅。相传,这是村里财主郭望碧的手笔,他从温州归来,借鉴了彼处的民居风格,在故乡的山中造了这座宅院,如今成为古村建筑艺术的集中展现。

“世外梨源”
村里最醒目的,是梨树。
300多株散布在房前、屋后、坡地、垄上、陌间、涧侧,其中100多株的树龄已逾300年。
没人能说清,梨树是何时种下的,村民只说:“记事起,它们就在了。”每年春季,白色花朵覆满枝头,与黄泥墙、黑瓦顶相呼应,香气清淡,但飘得远。
年复一年,老人坐在树下闲聊,孩子追逐飘落的花瓣,花期很短,只有十多天,但就是这短暂的时光,定义了车盘坑的整个春天。

梨花 梁长明 摄
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几百年前,一对青年结为连理,新郎按菇民习俗于深秋远赴深山种菇,临行前指着梨树对新娘说:“等梨花开放,我就归来。”因当地方言中“梨”与“来”同音,新娘铭记于心。次年开春,新娘日日守着梨树期盼,但直至花期将尽仍未见良人,于是写下一首诗:“车盘漫岭影依稀,早燕衔泥对对飞。破土新皇承玉露,梨花朵朵唤郎归。”就在她念完诗词悲泪双垂时,听到心上人呼唤她的名字。
为了表达爱情的纯洁与忠贞,两人在门前种下一棵梨树,每年梨花盛开时,丈夫总会如期而归。此事被村民知晓,纷纷效仿,梨树从此在村里扎了根。由于梨苗来源不同,结出的果实也形状各异,形成了“梨花竞相开放、梨果各不相同”的独特景观。
梨树曾是村民的“生计树”。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车盘坑交通闭塞,家家都得肩挑着梨到附近乡镇叫卖,“一公斤卖0.4元,十多天下来,能挣一两百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如今,卖梨的方式变了,村民制作梨干,每公斤售价60元,依然供不应求。
保护梨树,是古已有之的规矩。“不准擅自改造古民居墙体、不准擅自浇水泥路、不准破坏梨树和原始森林”被写进村规民约,正是这份坚守,让古梨树得以安逸生长。
改变始于镜头。摄影师拍下梨花掩映的古村,随着照片流传,“世外梨源”的名字不胫而走。村里开始举办梨花节,在短暂的花期里,游客从各地赶来。老屋被改造成民宿,村民有了新的收入来源。
梨花落尽,新叶满枝,村庄的底色没变,只是增加了新的维度——在乡土、根系、流量共同编织的场域里,安静地练习如何既成为“世外”,又怡然身处“世内”。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