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为乡愁“造屋”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 图 通讯员 周秋萍 叶翀

　　如果乡愁可以存放，会是什么模样？

　　38岁的叶坚华，用微缩模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家乡一幢正在老去的老屋，在他的指尖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它安静地在展架上向驻足观看的人，诉说着关于家园、关于根脉、关于古村落，如何从过去走向未来的故事。

　　“老屋没了，记忆就失去落脚的地方。”做这些，叶坚华更希望传递一种理念，“想告诉后人，我们的先辈曾这样生活过，我们的文明曾这样存在过。”

　　这，远比模型本身更重要。

　　于是，一幢微缩老屋所承载的真挚情感和文化重量，开始在人们的精神世界里无限“放大”。

一

　　松阳县三都乡松庄村，一座有着近600年历史的中国传统村落。

　　叶坚华是土生土长的松庄人。长大后，他外出求学、工作，在国外生活了六七年后，决定回杭州定居，一直“与图纸、施工打交道”。

　　多年来，他关注着古村落的相关信息。今年年初，一则“自1985年至今的40年间，我国自然村数量减少约150万个”的新闻，让他深为震撼：“这意味着，平均每天有超过100个自然村消失。”

　　村庄的减少速度，远超人们的想象，也刺痛着叶坚华的心。

　　他不由得想到了几百公里外的故乡，“那个炊烟袅袅，如画般宁静的村子”。

　　如何为后代留住它最初的模样？

　　微缩模型，恰好在这时进入叶坚华的视野——一种区别于文字、影像的新方式，“更直观、可触摸”。

　　“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和传承。”他这样认为。

　　只是此时，他心里没底。

　　从事建筑业的叶坚华，平日里只有“纸上谈兵”的机会：“真正动手去建一幢房，还从来没干过。”而眼下，他就得这样做。

　　真正开始“造房子”，是在今年9月中旬。原型是松庄村，自家的那幢老屋。

　　这是一幢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夯土房，也是他小时候和爷爷奶奶生活的地方。夏天的穿堂风，冬日灶膛的柴火光，春雨落在屋檐的嘀嗒声，秋阳透过木窗投下的斑驳光影……这些构成了他对“家”，最初也是最深刻的感知。

　　“我当时在杭州，抽不出时间回去。”为此，叶坚华托在松阳县城的父亲回一趟村里，测量老屋的尺寸。

　　比例换算与图纸绘制，是微缩创作的第一道难关。

　　在叶坚华看来，数据和图纸必须足够精确，才能让观者在微小中，感受到真实建筑的空间感和存在感。他开始观摩老屋的旧照片，再结合记忆中的细节，一遍遍反复计算，将老屋的每处结构精准换算成缩小40倍的数据。

　　更多的生活物件，则在这个尺寸的基础上进行推算。

二

　　微缩模型的制作精髓，在于“于细微处见真章”。

　　“所以最难的不是手艺，是‘气韵’。”叶坚华解释道，老屋不是崭新的建筑，它有生活的痕迹、风雨的侵蚀、人情的温度。如何在微缩中保留这种“旧”感觉和烟火气，最是关键。那段时间，他经常对着老照片发呆。

　　为了让夯土墙呈现出村落特有的斑驳纹理，他先用刻刀在泡沫板雕出坑洼感和岁月感。在这个过程中，他不断思考：缝隙出现在哪儿合理，哪个位置容易剥落，哪块夯土已经发黑。

　　紧接着是调色。起初，他用丙烯颜料，发现“颜色不够真实，颗粒感也不强”。直到调和了黄泥、石膏粉和白胶，“一涂上去，感觉就对了”。选泥也很讲究，从花园里挖出的土要先筛选，颗粒太大的不能用。涂抹墙面时，他坚持用手工层层渲染、塑形，终于还原出夯土墙那种饱经沧桑，却愈发醇厚的时光沉淀感。

　　最费工夫的，当属屋顶的9000多块“瓦片”。

　　看似瓦片，其实是一张张长7毫米、宽5毫米的黑色小纸片。他选用硬度适中的纸板，先以手工剪成条状，再裁切成片。细看之下，每一片都带着指尖按压的弧度，错落有致地排列，还原出传统屋顶的灵动韵味。屋顶的制作，花了整整十天时间，“或许有更好、更省时的办法，比如用模具，但我没实践过。”

　　微缩老屋，是放大的乡愁。

　　“老屋”门口，摆着几件松阳农家常见的农具。其中一台风谷车，长4厘米，宽1.8厘米，高度仅3.5厘米。它不仅还原了原貌，而且把手能摇、轮轴能转，“除了体型小，其他几乎一模一样。”他笑着说，自己查阅了大量资料，还研究过风谷车的内部结构。制作时，他用细木条拼接框架，做出扇叶，“让它拥有了功能性，而不是一个模型”。当指尖轻轻拨动轮轴，风谷车“吱呀吱呀”转动，叶坚华记忆里的故乡，便愈发清晰起来。

　　屋内的木桌木凳，选用真实的木料，用细砂纸反复打磨，让木纹清晰可辨；房梁上筑的燕子窝，横梁上挂着的腊肉，壁板上贴着的年画，是乡愁最清晰的锚点；屋后的菜园里，稻草人守护着“豆角”“南瓜”……就连墙角的青苔、门前的杂草，他都不愿将就，用细碎的绿绒，营造出“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氛围。

　　两个月后，一幢微缩老屋诞生了。

三

　　叶坚华的微缩老屋，唤醒了很多人的集体记忆。

　　梅干菜蛋炒饭里的鸡蛋，是奶奶从灶台旁的干柴堆里掏出来的；

　　门前的桔子树每年挂果，却总是等不到成熟就被嘴馋的孩子们摘下；

　　捧着饭碗，坐着家门前光滑的大石块上，和村里的大黄狗对视；

　　……

　　不少人说，看着微缩老屋，仿佛把小时候的生活又体验了一遍。

　　通过这座模型，年轻人第一次真正“读懂”了老屋的美，理解了祖辈的智慧——如何利用自然材料，如何适应地形气候，如何在小空间中营造宜居的乡村生活。

　　而这份集体记忆的背后，藏着守护老屋的脚步。

　　在松阳的群山中，78个中国传统村落如珠玉散落。2016年，松阳被确定为“拯救老屋行动”项目整县推进试点县。通过政府主导、社会参与、村民主体的模式，对全县范围内的传统民居进行系统性保护修缮。截至目前，松阳挂牌保护超1200幢传统建筑，对326幢老屋、225座宗祠及38座古廊桥进行抢救性修缮。

　　叶坚华的微缩创作，与松阳的“拯救老屋行动”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如果说，修缮老屋是为了让建筑实体留存于世，那么微缩模型则是为了让老屋的记忆与文化，以更轻盈的姿态走向更远的地方，存下一份“时光档案”。

　　在松阳，传统村落的保护从未止步于“修旧如旧”的静态留存，而是向着“活态传承”的方向不断探索。叶坚华正是这股潮流中的一员。“保护老屋，不仅仅是保护几栋房子，更是保护一种生活方式、一套价值观念、一缕文化血脉。”他诚恳地说，“我的模型也许留不住实体，但如果能通过它，在更多人心里种下关注、珍视传统文化的种子，那它的价值就实现了。”

　　“我对这片土地的老屋最熟悉，最有感情，想为家乡多留下一些印记。”他的下一件微缩作品，是松庄村那座古老的石拱桥。对于未来，他也给出了自己的计划：如果各种条件允许，希望制作一个微缩模型系列，涵盖松阳不同区域、不同类型的代表性传统民居，构建一个微缩的“松阳传统民居图谱”。

　　微缩老屋，既是一个人的乡愁独白，更是一座城的文化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