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时间的甜:一锅糖与300年的灶火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吴卫萍 吴晓峰 图 李萧人 吴晓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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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抓一把干松针,引燃后扔进灶膛,再添几根松材,火渐渐旺了。

  灶上的铁锅里,麦芽糖汁翻滚起泡,71岁的吴耀将手持长柄勺,时缓时急地搅动——热气蒸腾中,这个动作已重复了51个冬天。

  在景宁畲族自治县英川镇英川村,熬糖的灶火已燃烧了300余年。

  这是一项与节气同步的劳作,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执着地年复一年寻这一口“乡愁的甜”。

  如今,儿子吴国枫接过了长柄勺。一舀,一倾,糖浆拉出细长的丝,像一条微弱却坚韧的线,串联起发芽的麦粒、蒸腾的锅气、手臂起伏的节奏,以及尚未命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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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小时的匠心工艺

  从景宁县城出发,经过数不清的山岙与急弯后,英川镇在山林掩映中现出全貌。

  这座隐于深山的小镇,因麦芽糖而远近闻名。这口甜,是无数人冬日里的念想,但对于它如何从麦粒中诞生,却鲜为人知。

  在位于英川村村口的一户农家里,吴耀将与妻子王秋华的日常,便是与这口甜打交道。厨房里,2只大木桶盛满清水,颗粒饱满的小麦浸在其中,这是漫长工序的开端——从育芽、蒸饭、发酵到熬糖、拉糖,前后十多道工序,每一步都急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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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浸泡了一天一夜的小麦,被均匀撒在垫着箬叶的竹篦上,此后每天,需为它们淋水2次。这是一场与天气的对话:温暖的日子里,麦粒在15天后便会探出约7厘米长的绿芽;若遇严寒,这场等待则可能延长至二三十天。麦芽长成后,连根拔起,洗净切碎,备用。

  同时,提前浸泡的糯米在饭甑中蒸熟,趁热端出后与切碎的麦芽混合。王秋华将麦芽一把一把抓入木桶,吴耀将则用长棍将二者搅拌均匀,摊平压实后在中间掏一个小孔,然后密封桶口。桶边,还放着一个炭火盆,用以维持恒温,护航7小时的发酵。

  甜味的奥秘,就在这关键一步——淀粉在酶的作用下发酵糖化,转化为麦芽糖。这原理,与咀嚼米饭时口腔感受到的甜味相似。一块小小的麦芽糖,背后是农家人对自然转化的朴素认知与长久利用。

  发酵完成后,抓一小把糯米在掌心一捏,米粒不再从指缝跑出,便算成功。接下来的压榨,则交给用了几十年的老工具——糖榨与糖篓等。在木制器具“吱呀”的挤压声中,汁水缓缓渗出,几人合力将榨出的糖汁倒入土灶上的大铁锅里。

  熬煮,需要近6个小时。米黄色的糖汁在柴火的持续作用下逐渐浓缩,颜色转为晶莹的琥珀色,用勺舀起,拉丝不断。熬好的糖浆被盛入刷过菜油的盆中冷却,锅里则倒入清水,加热产生蒸汽,为下一道工序拉糖营造一个温暖湿润的环境。

  拉糖是吴耀将的绝活,他已经干了51年。一个固定在木桩上的“7”字钩,挂上10多斤重的麦芽糖团,用力拉长、缠绕、回甩,再拉长、缠绕、回甩……在反复的拉伸与空气的接触中,麦芽糖的黄色渐渐褪去,最终变成洁白的糖体。

  至此,一锅麦芽糖,才真正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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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香中的岁时与乡愁

  麦芽糖的甜味,在中国人的岁时节令与童年记忆里,有着清晰的坐标。

  北方民谣唱“二十三,糖瓜粘”,南方诗词则有“家家户户买饧糖,廿四黄昏祭灶王”的记载。一块糖里,寄托着朴素的生活祈愿。

  更生动的场景在街头巷尾。“叮叮铛”的敲击声响起,孩子们便抱着积攒已久的废铜烂铁、牙膏壳跑出家门,争先恐后地去向卖糖师傅换一小块麦芽糖。它触感坚硬,布满气孔,咬下去满口碎渣与麦香。糖很快黏住牙齿,需费劲地咀嚼,在唾液的作用下慢慢软化,最终化作糖水。这一系列感官体验,构成了几代人共同的味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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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英川,最地道的麦芽糖不在货担里,而在农家土灶升腾的雾气中。熬糖,是一件郑重的年度劳作,持续整整一夜。

  在吴国枫的儿时回忆中,父母总是在晚上9点生火,直到次日凌晨3点才能收尾。狭小的灶房里雾气弥漫,铁锅里糖浆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甜香四溢。孩子们闻香而来,围在灶边,大人会舀几勺热糖浆给他们解馋。那口滚烫的甜,就此烙印在心中。

  时间缓慢流逝,孩子们困得眼皮打架,仍守着灶火不愿离开。直到得到父母“做好了就叫你们”的承诺,才肯去睡。待到被唤醒,天已微亮,洁白的糖块码放在厨房,顾不上洗漱,抓起便吃,甜意在唇齿间瞬间漾开。

  这份“痴爱”,部分源于麦芽糖的稀缺与珍贵。过去,英川麦芽糖只在寒冬制作,通常集中于春节前的2个月。这不仅因农闲有余粮,更因低温是麦芽生长的关键——温度高了易腐,低了则不发芽。

  物资匮乏的年代,几户人家常合伙制作:各出一斗米,付些加工费,委托一户统一熬制。最终得到的麦芽糖,便成了过年时才有的珍贵年货。当地人还会掺入米泡,既防潮解腻,又添一份酥脆口感。

  如今,糖早已不再稀缺,但每到年关,英川人仍会惦记那口慢火熬出的甜。在灶间的氤氲热气与绵长滋味中,传统得以延续,乡愁也有了具体而温热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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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关于甜的接力

  在英川,每一次麦芽糖的熬制,都是一次时间的复现,其中分寸,全凭经验与手感,尤其是拉扯的力道与次数,直接决定了糖块最终的酥脆度。

  这门手艺考验技巧,更考验耐心。成品带着一种手工特有的香气与嚼劲。在景宁,它广受欢迎,在冬日尤其如此。相邻乡镇的人会慕名前来,20斤、50斤地购买,它早已超越普通小吃,成为一种地域文化符号。

  吴耀将出生在制糖世家,20岁便掌握了要领。如今手艺传到儿子吴国枫手中,已是第三代。对他而言,这不仅是生计,也关乎文化的延续与情感的寄托,“让手艺传下去,让甜味留下来”,是这位匠人朴素而坚定的心愿。

  吴国枫正从年轻一代的视角,尝试新的讲述。不久前,他与当地一位网络主播合作,在直播间推介英川麦芽糖。镜头前,他一边制作,一边讲解流程,实时回答提问。滚动的数据,代表着观看、好奇与订单,一场直播下来,销量可达日常1个月的水平。麦芽糖的制作过程,第一次如此直观、实时地呈现在无数陌生人眼前。

  空间的转换,也在悄然发生。得益于当地政府的支持,吴耀将的老屋顺利改造,原先的家庭灶房如今成了兼具生产、展示与体验功能的“英川麦芽糖工坊”。传统土灶、木甑、拉糖桩等老物件被完整保留,同时增设了文化墙,来访者可以直观看到,甚至触摸这项技艺的传承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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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播的渠道也在拓宽,这项技艺的故事出现在了新华社、学习强国、浙江电视台的专题报道里,记录麦芽糖完整制作过程的纪录片也被精心拍摄、制作出来。

  在当下的英川,技艺的传承路径已经发生变化,它不再是父子间口耳相授的家族秘事,而成为一场由家庭、社会与政府共同参与的、更广泛的文化接力。

  从直播间闪烁的实时数据,到工坊里持续升腾的蒸汽,再到媒体报道的文本与影像,麦芽糖的甜,正在以更开放、更具韧性的方式,尝试将自己编织进更广阔的时代记忆里。

记者手记

让非遗在流动中延续

  非遗技艺曾是人们赖以生存的技能,祖辈取法自然,手工打造工具、制作美食,维持生活。它们跨越时间长河而来,仍带着过去的生活痕迹——传递代代相承的手艺,沉淀人与万物相依的智慧。

  300年来,英川人就是这样,把一夜的时间交给一锅糖,把耐心、火候和经验一代代传了下来。对他们来说,制作麦芽糖是近乎仪式感的生活方式——什么时候添柴、什么时候起锅,全凭经验与手感,这些内容复杂而繁碎,刻在每个匠人的心里。

  正因如此,当现代化的机器和工业化的甜味不断涌现,这份“熟悉的甜”显得愈发珍贵。非遗的价值,除了“稀有”,也在于它与日常生活的紧密相连。

  如何把这门技艺真正传承好?答案或许不只是“原样保留”,而是在守住传统的同时,找到与当下生活的连接点。英川麦芽糖,制作工艺可以不变,但呈现方式和产品形态却可以更丰富。原味是灵魂,但并不妨碍在此基础上开发芝麻、坚果、水果等不同口味,让传统甜味拥有更多可能;块状、条状、即食小包装,也能让麦芽糖从年节食品,变成日常零嘴,走进更多人的生活场景。

  传承同样需要被“看见”。过去,制作麦芽糖的场景只存在于灶房里,如今,它出现在人们的手机屏幕上。通过直播带货,更多人看到了一锅糖从清亮到浓稠的变化过程,看到匠人一夜守火的专注与耐心;通过短视频记录,把那些看似琐碎却极其关键的细节留下来,让年轻人知道,这份甜味并非一蹴而就。

  更重要的是,让传承成为一件“有奔头”的事。当麦芽糖不再只是情怀,而是能带来稳定收入的产业,当年轻人发现,回到家乡守着一口锅,同样可以拥抱新市场、新渠道,非遗技艺才能真正传承下来。传承不是把时间凝固,而是让非遗在流动中延续。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项雅银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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