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阅读|窑烟如此苍茫——《青瓷传》自序

源新闻 文 莫子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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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是瓷的故乡,是瓷的前世,是瓷的无忧无虑的童年。土穿过火焰,为瓷,为精灵。

  人类制瓷,窑温控制在1300摄氏度左右,这个用现代工业温度计测出的窑温,是土熔融成瓷所需的温度。

  青,不是单一色,是一个杂糅的色系。青在天上,为蓝;在水中,为绿;在深山,为黛;在瓷中,为缥色、秘色、天青、粉青、梅青、月白、米黄……

  文学上,青是苍烟落照、东方既白、雨过天青、千峰翠色,是山岚、翠涛、篷窗、翠微、青莲、艾绿、竹月、沧浪、天缥、天水碧、秋香绿……

  青与瓷组合,为青瓷。青的瓷,是火赋予瓷的一种审美表达。

  青瓷的淬炼,在窑炉和匣钵中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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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斜卧青山之坡的窑,像龙。龙潜伏于窑,是为龙窑。龙的窑,字正腔圆,读来上口,语气通畅、铿锵,意象高远、旷达。龙窑与古老的华夏图腾融合,与华夏民族之精神融合。龙的窑,即为窑工们的精神雕塑。

  匣钵似僧人化缘的钵,钵的梵音“钵多罗”。泥坯置于匣钵,匣钵置于龙窑,一个一个摞,从窑底摞至窑顶,摞进希冀,于烈火中燃烧,瓷脱颖而出。

  浙江省龙泉市南乡、东乡,广阔的古窑址上,从燃烧中退场的匣钵或已残缺,以及那瓷器身上掉下的碎片,如青埂峰下灵性已通的石,时间在它们体内流动、沉淀、腐蚀、蒸发,陷入沉默和虚无的深渊。

  五年前,我放出狠话,要写一部青瓷故事的书。是的,作为龙泉邑民,我与青瓷有着很深的缘分,青瓷是我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细节。在龙泉的土地上,青瓷烧制两千余年,始于三国两晋,迄今仍窑火熊熊。然而,当我野心勃勃着手此项工作时,猛然发现,我与青瓷仅止于表面关系,止于日常之用、欣赏和修饰。

  我与青瓷之间尚隔着重重有待开启的门。

  我试图走进那些青瓷之门——艺术的、哲学的、历史的……

  我来到古时龙泉盛产青瓷的南乡,登上琉华山(此山因青瓷烧造而被视作神山)。山上风轻,鸟鸣,云遮雾障,仙境清穆。我合上眼睛,看见天空像佛。佛俯下身来,以慈悲的姿态护佑那一片山河——佳木绵延,溪流错杂,瓷土饶沃,山峦如涛如乐如莲花。

  琉华山下,梅溪青绿、舒缓、沉厚、光芒、阒寂、蜿蜒、安流。梅溪干流及其诸支流两岸,窑炉星罗棋布,窑烟苍凉似山河袈裟。

  我合上眼睛,看见青瓷成群结队越过山梁,蹚过河水,带着燃烧后的体温,风尘仆仆而来,又浮舟而去;看见金村码头、官桥码头、溪口码头、下塆码头……篷樯济济,人影攒动,瓷运繁忙。

  梅溪东去,注入龙泉溪。将继续东去,把窑火带到龙泉溪的中游、下游,带到广袤的瓯江流域。

  《史记·五帝本纪》:舜在历山耕种,历山人皆礼让地界;在雷泽捕鱼,雷泽人咸将好水域让予他人;在黄河之滨制陶,烧制的陶器甚好,甚好。舜制陶之范流传江南,在梅溪,我见到“河滨遗范”款盘、碗、瓶、炉、豆碎片,字迹结体谨严,真力饱满,雄逸健拔。

  这是南宋早、中期之物,是彼时龙泉窑对外宣传的广告语,是龙泉青瓷之品牌标识、文化符号。其意:我们的瓷器很好,我们的瓷器赓续舜的陶模之范。龙泉青瓷由此发力,走向鼎盛。

  想到古代窑工,他们没有大师名号,没有著述,没有功名,没有家财万贯。他们穷其一生,躬行力作,只为一窑一器、箪食瓢饮、四季冷暖、生老病死。

  他们是模糊的、喑默的、卑微的、顺从的,又是广大的、基本的、自然的、蓬勃的。他们对世界有着自然的察觉、领悟和审美,对经手的瓷器,皆有智慧的掌控。他们一代一代,默默地,吭哧吭哧地将一座窑抬起,将一座山抬起,将一条河抬起,将一个气象壮阔的窑系抬起,举世瞩目。

  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他们的名字为时间的阴影遮蔽,像木叶,已落地为泥。他们只有一个共享的且随意的名字:窑匠。只有那一句为营销造势,齐心协力的广告词。

  在此,我要称他们一声——青瓷先生,以表我的敬意。

  我来到江苏太仓,在太仓博物馆和樊村泾元代遗址上徘徊,眼前浮现一阵阵飞鸟,若垂天之云。飞鸟于宏阔的历史纵深飞过,于太仓刘家港上空飞过,樊村泾遗址上一百多吨龙泉青瓷碎片,是飞鸟抖落的羽毛;我的眼前浮现,遥远的宋元时代,龙泉青瓷在活跃的私人资本支持下的扩大再生产和海外贸易的盛大景象。

  我来到四川遂宁,探秘金鱼村宋瓷窖藏;来到广东海陵岛,缅怀那满载瓷器的宋代沉船;来到温州、宁波、泉州、漳州、广州,探索海上丝绸之路之秘径;来到北京故宫博物院等各地博物馆,参观那里的青瓷收藏。我试图以田野调查、观赏馆藏、考察典章的方式参拜那些青瓷发生之地和栖身之所,走进重重青瓷之门,重建历史叙述。

  我冒失地闯入那座殿堂,那座由无数青瓷先生用智慧和精美之作搭建的艺术殿堂。于殿堂下,我匍匐、仰望、朝拜。我心存敬畏,同时,发现自己鲁莽。

  我撑一叶木舟,在深邃而浩瀚的青瓷历史长河上打捞。不无遗憾,大量史迹已然流失、湮没,我的打捞十分有限,且不能真正看清打捞到什么,有多重要。

  现在,我将这些文字结集,希望它像简约而温润的青瓷一样,为大家喜爱。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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