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一山如照
源新闻 作者 李沙


“山里人还去看山啊。”这是听说我要去张家界时身边人讲得最多的一句话。约不到伴,我只好孤身跟团出发。
我的家乡丽水在浙西南山区,往哪个方向看去都是山,中间一个小小的丽水城。上学时的春游秋游,休息天的运动休闲,多与爬山有关。无论出门去哪,公路都是先穿过绵延的群山。从远方回来,火车开始不停地钻山洞了,就知道,离家不远了。
所以一说到旅行计划,亲友们的首选基本是去看海。山里人看了一辈子的山,把想象和向往都给了与大山截然不同的大海。
只有我对山情有独钟。读书时,上课累了,眺望北边云雾缭绕的白云山,偷偷走走神。一放学,就跑到瓯江边上,对着南岸葱茏的南明山,看江面浮跃金光,倦鸟投入山林。前几年换房,我更是将房子买到了城边的山脚下,与山晨昏相对、四季为伴,过起了向往的山居生活。
我享尽了与山为伴的喜乐,却仍是看不够山。长白山的苍茫,庐山的俊秀,泰山的雄健,黄山的绮丽……都各有各的气质神采。
三山五岳之外的张家界与其他历史悠久的名山大川不同,它进入世人视野的时间实在是太晚了,少有文人墨客为它留下诗文。莽莽湘西,数千奇峰,张家界隐身武陵山脉腹地,不为人知。它成名的机缘至少要等到1979年。
这一年,一位老画家到湘西写生,在当地人再三推荐下,将信将疑地踏进了张家界林场。这位遍访名山、见多识广的老画家一进入林场,就瞬间被此处独特的地貌俘获了。他激动万分,临时决定改变行程,留在张家界,创作了《张家界》系列水墨山水画。1980年元旦,一篇署名为“吴冠中”的散文《养在深闺人未识——失落的风景明珠》刊登在《湖南日报》。文中,这位著名的画家对张家界丝毫不吝赞美之辞:“为了探求绘画之美,我辛辛苦苦踏过不少名山,觉得雁荡、武夷、青城、石林……都比不上这无名的张家界。”自此,吴冠中这个响当当的名字,用文字和绘画,带着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张家界,一起走向了世界。
吴冠中看过的山,比我可多得多了。然而在懂得欣赏美的人眼里,美是可以被反复欣赏的。
丽水是摄影之乡,每年举办盛大的国际摄影节,吸引全球摄影大师前来。我曾采访过一位多次来参加摄影节的丹麦摄影师,我问了他一个我最感兴趣的问题——是什么让他保持着对一件事物的热爱恒久不变而不觉厌倦。他通过翻译告诉我,他喜欢拍摄人物,人会老去、出生、成长,与时代变迁休戚相关,他每次来,人都不一样了,但环绕着村子的这些山,一千年前、现在、一千年后,始终还是这个样子,山不会变。他的拍摄对象一直在变,是不可预测的变化让他保持着对摄影的新鲜感。
摄影师的话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们以为摄影师长年从事的是“摄影”这一件“不会变化”的事。但实际上,在摄影师看来,他面对的是“每天都在变化”的事物,这种新鲜感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于不变中看到千姿百态的变化,正是保持对一件事物的热爱恒久不变而不觉厌倦的秘诀。
当然于我而言,山也不是恒久不变的。同一座山,千万年地立在那里,但是每个人能遇见什么样的山,却全凭缘分,留下的记忆各有不同。
小学五年级,我第一次登黄山。忽晴忽雨的夏季,眼睁睁看着雨后放晴时,云海一瞬间从深不见底的山谷升腾而上,将眼前人都遮没,那是我在家乡的山里未曾见过的景象。夜宿山中,松涛如虎啸如海浪,席卷天地,镇定而宏大的气势,也是我不曾有机会听到的声音。从此知道,山与山也是不同的。
很多人知道张家界,或许是因为电影《阿凡达》在此取景,以及翼装飞行、短视频等活动和传播。那些高清的航拍镜头,比身临其境时的视野更开阔更壮观。但是当我们一众来自丽水的游客站在林立的石峰石壁之前,在拿着手机一通横竖运镜之后,我们这些看惯了山水的山里人还是沉默了。无论你来之前做过多少功课,无论这些石头多么烂熟于心,当你真正站在这里时,你还是会发出这样的感慨:“这一切是真的,这一切真不像是真的。”
晴空万里之下,石英砂岩山体纤毫毕现,刀削斧劈,层层叠叠,一柱一柱拔地而起。这不假修饰的三千奇峰,带着湘西丛林的“匪气”,是湘西汉子不羁的“野”。而细雨迷蒙的山脚下,细细的金鞭溪缓缓穿行在山谷之间,清纯娇怯的样貌,正是沈从文笔下的“翠翠”。我被那翠绿的氤氲之气迷得神魂颠倒,路人见我痴迷,笑问我:你们那边没有这样的溪水吗?
有呀,当然有,我是在这样的山水间长大的呀。可是我爱它们始终如故,始终如新。
千载树木亿年山。这个世界看上去是如此恒久不变,它遵循着自然之道,又暗藏着无数不可预测的机巧变化,时时给予生命不可预知的新鲜感。别人眼中的寻常风景,却是我这一生细细收藏的异宝奇珍,是它们让我在漫长的岁月中拥有了随时能将自己从困顿中解救出来的能力。
山里人为什么还要去看山?是因为,我走过许多山水,不只是为了看不同的风景,而是想将喜欢的风景,在不同的地方,再看一遍。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