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边界西施:融而不化,合而不同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汪峰立 通讯员 施恰恰/文 记者 陈炜/图


在丽水版图的最北缘,缙云与永康的交界处,藏着一个村子,叫西施。
这名字容易引人遐想,但它的由来与美人无关。最早,这里叫“西溪”——一条溪流的位置。当地方言里,“溪”与“施”读音相近,口口相传间,一个地理称谓,被时间打磨成了一个诗意的名字。
西施村的美,需要另一种观看方式。
它不只停留于表面的容颜,也在内里与细节——明清老墙的粗粝砖缝里,将军府邸的清冷石阶上,也在正月里,村民扮演西游人物穿行于巷弄的热烈喧腾中。
名字是误读,而生活,则提供了正解。

西施村
边界共生
“处州一个府,不值西施一片土。”
这句乡谚,在当地流传了几百年,意思很直白:整个处州府的田地,都比不上西施的土质好。南宋嘉定年间(1208—1224年),施氏先祖从附近的雅施村迁居至此,吸引他们的,很可能就是这片传说中异常肥沃的土地。
西施村紧邻金华永康,地理的亲近,直接写在生活里:村中随处可见挂着金华牌照的汽车,不少村民在永康购房置业。
这种亲近,在道门自然村体现得最为极致——一道溪流划出边界,一边是缙云道门,一边是永康道门,一溪之隔,分属两地。
独特的地理位置,也重塑了语言与习俗。
在西施,家家户户都有永康的亲戚,人人会说永康话,乡音里,不可避免地混入了永康的腔调。风俗也相互渗透,据村中老人回忆,以前过年,最好的年货是一大碗猪肉,上面铺满粉丝、黄花菜等浇头,“端到亲戚家去,就是体面。”他们说,永康人就是这样拜年的,西施人也学会了。
村中现存的老建筑,以“长街沿”为代表。它始建于明末清初,并非单一一座宅院,而是一个庞大的聚落体系:大小10余座四合院纵横相连,160余间厅堂的墙柱梁椽基本相接,形成了上、中、下三条檐下长廊,俗称长街沿(檐)或长弄堂,其中最长的中长廊约160米。
88岁的施百葵曾是这里的住户,他用“下雨天不打伞,不穿雨鞋,可从长廊走到底”概括建筑特点,描述了一种高度紧密的聚居生活。人口鼎盛时,这里宛如一个自成一体的微型社会。
步入“长街沿”,就像进入了一个迷宫。长廊串联起一个个独立的四合院,每个院落的天井里均可见卵石嵌地,花草自生。墙体材料不一而足:青砖、红砖、黄泥,木门木窗朴素无华,没有繁复雕饰,却有种经久使用的光泽。这里曾是宗族力量的物质呈现,人们抱团而居,共享檐下的晴雨,如今,这种生活方式已近终结,只有少数老人还守在老宅里。
800多年过去,这片土地因其独特的位置,孕育出了一种混合的、坚韧的、不受单一行政区划束缚的生活状态,文化、语言、风俗与山水在此达成平衡,而村庄的物理边界也因此模糊,但它用另一种方式,将人心牢牢连接在一起——不是通过封闭,而是通过开放与融合。
将军府记
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三月的一天,钦差大臣的马匹踏入了西施的山道,这个偏居山野的村落,迎来了三道圣旨。

进士第正门门楼(今已不存)
圣旨的内容,关乎一位名叫施化麟的武进士。他生于同治元年(1862年),光绪八年(1882年)中举,七年后再中武进士,历任营守府、军机房行走、都尉钦差官等职,后调任福建泉州游击将军,在抵御外侮的战事中立下功勋。朝廷甚为赏识,颁下圣旨:钦加二级三品封典,赏戴花翎,并特准建造进士府第。

省文保单位“道门进士第”
西施道门,一时声名远扬。
这座奉旨建造的府第,被当地人尊称为“将军府”或“游府”,如今已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道门进士第”。它面宽52米,进深53米,占地2836平方米,其形制仿照福建泉州游击将军府而建,规模略有缩减,但格局俨然——主体建筑、两侧附属建筑及后部的青云楼,共同构成一座壁垒森严的军事堡垒。
时至今日,建筑已显沧桑,但置身其中,仍能感知到一种威严。正厅的横梁上,雕刻着各式花鸟鱼兽,鱼兽形态多呈勇猛之姿,与武将家族的门风相合。

进士第内部
有学者评价,“道门进士第”独特的建筑风格、强调防御的工事设计、南北融合的营造技艺,以及官邸与民居结合的形制,均具有重要的研究与科考价值,是中国现存敕造官府中的珍贵实例。
关于这座府的建造,村里流传着一个故事。据传奉旨之初,施化麟的父亲施润之原计划修建一条气派的牌坊群,直通施氏宗祠。为了征得乡邻的土地,他开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条件:“一个稻桩一块银圆”。但乡亲们不为所动,婉拒了交易。
面对此景,施公父子没有倚势强征,而是主动缩减建筑面积,礼让乡邻,也令一座彰显个人功勋的将军府,多了一层与乡里和睦相处的温情色调。

“西施闹西游” 卢掌权 摄
出奇制“俗”
在边界村落,许多事情难以泾渭分明,风俗亦如此。西施村的“西施闹西游”民俗,便是混合特质的产物。
“西游”与“西施”,仅有一字偶合,两者的联结,源于村民的创造。故事可追溯到清末,相传施化麟之父施润之认为西施村需要一项与众不同的民俗,以区别于周边村落盛行的“迎案”活动。他主张“出奇”,这也成了“西游”的初衷。此后,村民们从戏班借来行头,扮起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一场基于《西游记》文本的巡游,在山野里诞生了。
这主动的文化选择,用一部通行全国的神话小说,定义了边界村落的独特性。《施氏宗谱》提供了几个确切的时间点:1901年,西施村以老紫云戏班为基础,依托村民的戏曲功底,将“西游”办成了一场“文化盛宴”;1920年到1982年,活动断续举办;2016年起,连续三年举办,声势愈盛。
年逾古稀的施振法,是活动的第五代负责人,也是编剧之一。他熟读《西游记》,曾坐在“长街沿”那长长的檐廊下为围坐的村民逐回讲述故事,还把书中的神仙、妖魔一一摘录,整理成册。
角色需要遴选。“谁像谁、谁演得好,就选谁。”施振法说,孙悟空借芭蕉扇、嫦娥独舞这样的经典桥段,需要反复排练,力求传神。在村里,民俗不是即兴的狂欢,而是有脚本、需要精心打磨的重要仪式。
举办一场规模盛大的活动并非易事,1982年那次,参演者逾160人,2016年,村民集体捐资20余万元,动员了250多人参与,其中包括不少嫁到永康、东阳、磐安等地的“西施女儿”。活动从农历八月初十持续到八月十二,巡游范围不以行政区划为限,而是以西施村为中心,辐射永康、磐安等地的十几个村落。这支队伍曾“游”回祖籍地雅施,永康的文艺队伍也会前来交流,礼尚往来之间,一条基于共同民俗的情感纽带,强化了地理边界两侧的联系。
2020年,“西施闹西游”被列入缙云县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一个源自村落内部自我定义需求的民俗,获得了外部的确认。如今,第六代的施江峰、施锦波等人接过了传承的接力棒,对他们而言,这项活动不再是为“出奇”或区别于他者,更是一份需要延续的地方遗产。
“西施闹西游”像一个流动的寓言,记录了一段从历史遗忘中复苏、在当代生活中重新找到位置的文化旅程。它让一个村庄,在扮演他者的过程中,反而更清晰地照见了自己。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