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畜牧之光
源新闻 作者 金小林


一
立秋后半月有余,末伏已出数日,阳光却连日地火辣。上午九点,气温已不逊于酷夏的午后。
我们乘坐标有“畜牧”字样的黑色公车,疾驰在青田县城通往养殖场的乡间公路上。目的地是当地一个养鸡场。滚烫的黑色柏油路上,滚滚车轮滋滋作响。
一路上,副驾驶座上的刘晓峰,一个接一个地拨打、接听着电话。由于使用的是青田方言,我听不懂他说的具体内容。但大致可以猜到他在与不同的养殖户通话。
几个月前,在一大串的名单中,我选中了他作为采访对象。那是一份全市历年各级劳模的名单。名单上的信息很简洁,只罗列了姓名、工作单位、所获荣誉等。
刘晓峰最初引起我关注的,是他的工作单位——青田县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一个与动物打交道,且能荣获浙江省劳动模范称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的人,应该是个接地气且有故事的人吧。
我于是在百度上输入他的名字进行查询。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是个“90后”,荣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那年才31岁。年纪轻轻便获得如此厚重的荣誉,让我对他的故事更增添了一份兴趣——
青田县海口镇南江村,这是刘晓峰生命的发源地,也是他后来所从事职业的启蒙地。幼年时,他的父母靠种几亩薄地,养一两头猪,十几只鸡,可能还有三五只鸭或者鹅,过着寻常江南山村农家的生活。
变化始于刘晓峰上初中——父母在村里办起了养猪场之后。此后几年间,他们家的生猪从最初的几百头一度发展到上千头。这期间,刘晓峰目睹了父母因缺乏养殖知识的艰辛与不易。
刘晓峰给我举了一个例子,他说:
比如今天几百头猪当中的一头生病了,就要去找镇里的畜牧员打针。第一次上门是必须的,可是打针往往要持续好几天,天天请人家上门不现实、更不划算。何况过几天,可能另外一头猪又生病了。
于是,父母就学着自己给猪配药、打针。因为学得不全、不深,常常不能对症下药。猪不会说话,不能及时给出用药后的反馈,等父母发现错诊时再换药,已经无可挽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农村的种养业对年轻人已经失去吸引力。尤其是养殖业,辛苦不说,劳作的环境更是既脏又臭。在侨乡青田,许多人离开校园后优先选择出国发展,其余的去了县城,或者更远、更大的城市。南江村的年轻人也是如此。但刘晓峰高中毕业后却留了下来,他希望日后在养殖方面能成为父母的依靠。
2008年8月8日,这是刘晓峰一生都会铭记的日子。那一天,18岁的他去了温溪镇的一个养猪场当学徒。那一天,也是北京奥运会隆重开幕的日子。这样的一个日子,他自然忘不了。
当然,他更忘不了接下来一个多月里在养猪场经历的事情。
二
多年以后,当刘晓峰坐在我的面前回忆过往人生时,他用了一句颇为耐人寻味的话来总结当年的选择:你当初受过的苦,后来变成了甜;再回头你才发现当时的苦是甜的,很值得。
刘晓峰口中“当初受过的苦”,既指养猪场的那段工作经历,也包括后来为备赛刻苦训练的经历。相比较而言,更让我钦佩的是他的第一段经历。那不是一般的年轻人所能承受得了的,在接下来的采访中,他讲述的事实也提供了确凿的佐证。
彼时,刘晓峰去当学徒的那家养猪场,是青田规模最大的。他是奔着学技术的目的去的,学成之后,可以回到村里帮助父母。
想象永远比现实要美丽。刘晓峰进养猪场之初,只管猪的两件事——吃的和拉的,即扛饲料和铲猪粪。这两件事都让大多数年轻人生厌。当然,后者更甚。
每一天,带教师傅都会让他穿上高筒雨鞋、扛着铁锨钻进猪圈铲猪粪,铲完后再拿皮管冲洗猪圈。铲时臭气灌鼻不说,冲洗时渣渣更是直奔脸颊、嘴巴,让人作呕。
这绝不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想要的人生开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刘晓峰也打起了退堂鼓,他和父母说不想继续待下去了,这里干的都是脏活累活,离学技术隔着一个太平洋。父母当然不会那么随便就应允了,只是安慰他“再干一段时间看看”。
父母的“缓兵计”是成功的,一段时间后,刘晓峰果真不再提“不想干了”。因为他在不停地铲猪粪过程中,发现自己想学的技术就藏在里头。刚开始几天,他感觉所有的猪粪都是一个样——臭烘烘的;后来他发现,猪粪是有差别的,有结实、有稀拉,有恶臭、有味淡……原来从猪粪里可以辨别出猪是不是生病了,甚至可以根据猪粪的色状来初步确定如何用药。
再后来,刘晓峰又学会了观察每头猪每顿吃料情况,进而判断猪的健康状况。接着是师傅教他给猪打针、给猪挂吊瓶、给猪接生……
不到一个月,刘晓峰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臭烘烘的养猪场。
三
与刘晓峰同期进这家养猪场的,还有另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只是他没能熬过一个月就走了。应该是被养猪场臭烘烘的气味熏走的,或者是被铲猪粪、扛饲料给累走的。不过,即便这位少年熬过了第一个月,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无聊和寂寞的生活,也是无比严峻的考验。
规模化的养猪场,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尤其是在经历了2018年开始的非洲猪瘟之后,为了防止疫病的传染,养猪场几乎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存在。
刘晓峰告诉我,现在的养猪场是杜绝外人进入的,里面的人一年半载才能出来一次。外地新来的工人到青田后,先要在宾馆里隔离三五天,每天有人送餐,每天要消毒、洗澡。这期间,衣服要先寄给养猪场浸泡消毒,人进场时还要熏蒸、浸泡消毒……
当了40余天的学徒后,刘晓峰便匆匆忙忙“出师”了。因为他的老板在他的老家南江村新建了一个养猪场,急需一名技术员,他便被派回了村里。其实,老板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好好培养一下这个特别的年轻人,希望他以后能挑起养猪场的大梁。恰在此时,父母已经萌生逐渐退出养殖业的念头。于是,刘晓峰便踏实地在老板的新养猪场里干了。
养猪场里的生活,对于绝大多数的人来说是无聊的。尤其是对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来说,更是如此。那时候互联网还没有普及,手机的主要功能还停留在打电话上,无法用来打发时间。吃的也很单调,外面送的蔬菜是用消毒药水浸泡过的,肉只有自己养猪场的猪肉,外面的牛肉、鸡肉、鸭肉等任何肉类是禁止进养猪场的。
因为封闭式的工作和生活环境,养猪场里几乎都是四五十岁的夫妻档工人。年轻人不愿意来,来了也待不住。刘晓峰是个例外,在他形容为“坐牢”一样的环境里整整过了三年。我问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的回答却狠狠地打脸我用的“熬”字。
刘晓峰回忆那1000多个日子,感觉可以去掉一个“0”,他告诉我说,时间其实过得很快,他很习惯养猪场的生活——早上五六点起床,下午五六点下班,洗澡吃饭后稍作学习、休息,晚上八九点就累得倒头睡觉了。
当一头猪快死的时候,把它救了回来——这让刘晓峰很有成就感。在养猪场里,他时不时被这种感觉支配着,于是便慢慢爱上了畜牧兽医这个专业。
或许,这才是刘晓峰觉得那三年时光倏忽而过的真正缘由吧。
四
养猪场里的工作是乏味的,生活是枯燥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工人,按部就班,像复印机一样重复着日子。
但在刘晓峰这里,这样的日子却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晚上下班后,他会拿起书来看。他看的都是牲畜疾病预防类的书,白天碰到一个病例,晚上就对照着去学习,做笔记。每次学到或者悟到新的东西,哪怕是一丁点儿,他都会欣喜许久……
从技术员到片区负责人,再到厂区负责人,刘晓峰深得老板的器重。就在大家都以为他会一直在养猪场里干下去时,他却提出了辞职。
他不是当逃兵,撤退是为了更好地进攻——
随着实践经验的日益积累,思考也变得更加深入。刘晓峰常常对着疑难病例沉思,一种“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的困惑越来越强烈。他发现,自己的认知一直困在“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死局里。虽然看过很多畜牧兽医方面的书,给成千上万头猪治过病,但这些都是零散的、细碎的,很难系统化和理论化。他觉得自己已经到了瓶颈期,这个问题是继续待在养猪场里所无法解决的。
恰在此时,养猪场里来了两个畜牧兽医专业的大三实习生。他们虽然毫无实践经验,但系统的理论知识,却时常让刘晓峰这个带教老师钦佩。
有一天,养猪场里有头小猪拉肚子拉出了血,刘晓峰只能从以往碰到过的类似症状,推断这头小猪可能是肠胃出血。但是两个实习生却非常迅速地作出了准确的判断,这是钩端螺旋体感染。
对这头小猪的针对性用药后,治疗效果非常明显。而刘晓峰也似乎找到了自己突破瓶颈期的“灵丹妙药”。这期间,他还从实习生那得知,可以通过成人高考的方式,进入金华职业技术学院畜牧兽医专业和全日制的学生一起学习。
2011年9月,刘晓峰离开工作三年的养猪场,进入大学校园开始了系统学习畜牧兽医的专业知识。
带着强烈的学习目的到来,刘晓峰特别珍惜每一堂课。实践课他总是第一个抢着上,其他同学面对满身猪粪的实验猪还在犹豫不决时,他已经扑上去扭住猪了。因为有过长达三年的实践经验,手术、解剖等各种实操,刘晓峰得心应手,因而获得了“刘一刀”的外号。
因为对理论知识的渴望,大学期间他还提前学习了专升本的内容。2014年6月,专科毕业的同时,他也自学完成了畜牧兽医专业的本科课程。
五
大学毕业后,家里的养殖场即将关停转行。而此时,父母也不再支持他进入其他养殖场工作,认为他所学的知识不能局限在一个养殖场里。
何去何从?就在刘晓峰思考未来时,青田县畜牧兽医发展中心的招考引起了他的注意。专业对口,在解决自身工作问题的同时还可以服务更多的养殖人,于是他毅然报考并成功入职。
2014年8月刘晓峰到岗后,做过生猪屠宰管理、生猪检疫等工作,但最核心的是动物疫病预防。三年养猪场的一线实践,让他深知对动物来说,防疫重于治疗:
动物不像人,它不会说话,没有办法第一时间让主人知道自己生病了。等主人发现后,病情往往已经比较严重了,而且用药后也无法开口向医生及时反馈感受,因此治疗效果也往往不佳。
防重于治,而“防”最重要的两项工作,是给动物抽血化验和注射疫苗。这也是每一位畜牧兽医工作人员的基本功。早年进入养猪场当学徒时,刘晓峰就跟着师傅学习抽血和打针。后来担任技术员,几乎每日都要实操多次。三年时间下来,他已经熟练掌握了这两项技能。
让刘晓峰没有想到的是,当年练就的本事,日后让他受益匪浅。一切的转折始于2017年10月,他代表青田畜牧系统参加了丽水市动物防疫职业技能竞赛。凭借扎实的基本功,他斩获一等奖并荣获“丽水市技术能手”称号。
2018年5月初,浙江省畜牧系统组建集训队参加当年9月举办的全国农业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动物疫病防治员项目竞赛。刘晓峰与省内其他地市及省本级的佼佼者共计12人,成为了集训队的队员。集训队在接下来的4个月里,将通过每月7天共计4轮集训和考核分批次淘汰9人,最后选出3人代表浙江省参赛。
第一轮集训开始的第一天,集训队组织了理论摸底考试。从养猪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刘晓峰实操不在话下,理论却是他的“软肋”——他只考了58分,比最高分整整少了30多分。这好比一记沉重的闷棍,但它没有打趴刘晓峰,反而敲醒了他,让他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自身的短板。
六
首轮集训结束后,集训队进行了第一次考核。这次考核淘汰6人,留下6人将参加6月份的第二轮集训。刘晓峰凭借出色的实操成绩,幸运地留了下来。回到青田后,不服输的他,开始了“魔鬼式”的自我训练。
为了恶补理论知识,刘晓峰重新购买了一本和集训队下发的一模一样的培训教材《动物疫病防治员》。一本放家里,一本放办公室,一有空隙他就拿出来看。看完几遍后,他开始归纳总结,梳理知识点并备份到手机里。即便是出差途中和上下班坐公交车时,他仍不忘拿出手机背诵知识点。到参加比赛前,这本352页的教材,他几乎可以闭上眼睛从头到尾回顾一遍。
至于实操,刘晓峰也不敢有丝毫懈怠。比赛实操的项目总共有5个,分别是猪瘟疫苗免疫注射、猪前腔静脉采血、鸡翅静脉采血、鸡心脏采血、鸡体解剖与采样。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涉及猪的两个项目,参赛选手只能靠平时工作中的经验积累和集训队集训期间统一训练。于是,赛前大家的加练就聚焦到了鸡的三个项目上来。
按照比赛评分标准,鸡翅静脉采血2毫升用时20秒内满分,鸡心脏采血2毫升用时15秒内满分。这两个项目比拼的是速度,而鸡体解剖与采样主要考察参赛选手操作的规范性。
刘晓峰深谙唯有多练,才能不断提高采血速度。在赛前的4个月里,单位分批次买了鸡给他训练。那段时间,他一有空就在同事协助下开始练习。单位买的鸡练完了,就自己掏钱买一批接着练,上班忙没有练到自己规定的数量,就周末拉上朋友到单位加练。
静脉采血、心脏采血、解剖、采样……手扎破了、流血了、结痂了、生茧了……但是为了提高1秒,哪怕是0.1秒的速度,刘晓峰都咬着牙继续练下去。几个月下来,他练了几百只鸡,即便洗过澡后,仍然满身鸡屎味。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8年9月在江苏举行的全国农业行业职业技能大赛决赛上,刘晓峰从全国近百名选手中脱颖而出荣获一等奖。最让他引以为豪的是,这次理论考试取得了98分的好成绩。
七
比赛在漫长的一生中,毕竟只是短暂的一小段时光,刘晓峰更多需要面对的是日常的工作时间。但他在备赛期间所表现出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爱岗敬业的劳模精神,并非一时偶发。
17年前,一束光照进18岁的少年内心,指引他日复一日地与畜禽为伍,与脏臭为伴乐此不疲;11年前,学成归来的青年自己成了一束光,开始穿梭于猪圈、鸡舍之间默默奉献。
多年来,刘晓峰的足迹遍布青田各个乡村,年累计行程超过1万公里。而那些养殖户、农户们,最初只是把刘晓峰当成“例行公事”的公家人,后来逐渐从内心里接纳他为第一时间想求助、随时随刻能求助的老朋友……
船寮镇洪府前村一农户家养的几只羊,因偷吃了大量玉米粉引发腹胀。其中一只的肚子鼓得像一个临近爆炸点的大气球,如不及时救治很可能会胀死。凌晨五点多,农户焦急地联系上了刘晓峰。到现场后,他马上给羊灌植物油让它拉肚子,在腹部扎针给它放气……丝滑的一顿操作下来,羊得救了,农户感激不已。
山口镇大安村一头骡子在驮着货物上山时,腹股沟处被尖锐的树枝划破,伤口长达30多厘米血流不止。正月上班第一天,接到求助后的刘晓峰迅速赶到野外救治受伤的骡子。手术结束后,他的脸上、身上,到处都被骡血溅满了。骡子主人见此情况,握住刘晓峰的手连声道谢。
高湖镇高湖村一家庭农场主,早上起来发现20多只鸡奄奄一息。这可把他吓得不轻,农场里养着1.2万只鸡,要是传染开来损失就大了。尽管当天是周末,刘晓峰接到电话后二话不说就赶了过去。对病鸡进行解剖化验后,发现这些鸡只是感染了大肠杆菌并无大碍,农场主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
从乡下返城的途中,刘晓峰依然电话不停。
前段时间,吴坑乡平岸村农户养的猪生病了,户主是位92岁高龄的老人,他通过在外打工的儿子辗转向刘晓峰求助。用药后老人家的猪怎么样了?此刻,刘晓峰猛然想起这事,于是立马给老人的儿子打去了问询的电话。
因为平岸村毗邻温州永嘉县,当地人不会讲青田方言,他们通话时用的是普通话,这让我有机会了解到电话的内容。
老人儿子接到回访电话,显然有些意外和感动。挂断电话后不久,他给刘晓峰发来了短信:感谢亲,老父亲说猪已经正常进食,谢谢您的关心。
句末,一朵鲜红的表情玫瑰,温暖,动人!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