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白云深处柳山头

　　山路盘旋，绿意渐浓，拐过最后一道弯，柳山头村从容现身。

　　它不是突然跃入眼帘的，而是从山色中缓缓浮现。黄泥墙，黛瓦顶，循着山势阶梯般层叠而上，其间分布着数不清的参天古树，与一座肃穆的柳氏宗祠。

　　小村庄坐落于龙泉与遂昌的交界处，海拔超过八百米，所谓“白云深处”，原是日常光景。

　　八百年光阴的故事，写在族谱泛黄的纸页间，也写在石阶被磨平的棱角上。古树的根系，抓紧泥土，也抓紧时间。

八百年山居纪事

　　柳山头村又名金山村，当地村民多姓柳，据传为唐代文学家柳宗元后裔。

　　相传八百多年前，柳氏先祖入山狩猎，在追逐猎物时偶然发现这片草木丰茂、土地肥沃的山坡，如入世外桃源，遂自遂昌柳村举家迁居于此垦荒定居，繁衍生息。

　　青石古道在村中交错，连接着宗祠、社庙、香火堂。十余幢清代古民居至今依然保存着，风貌古朴，门楣上的雕刻记录着不同时代的审美。

　　柳氏宗祠巍立村口，始建于清咸丰年间，一百六十余年过去，这座三开间的建筑依然履行着职责。“扬风扢雅”的匾额悬于厅内，梁柱上刻着光绪年间的楹联：“行其礼以奏其乐，敬所尊而爱所亲”“宗必可追在追功追德，祖而惟远由远世远年”等，书法精湛，劝谕族人勤读诗书、修身养性、尊老爱幼。

　　与正厅相对的戏台，彩绘已褪色，但功能完好，每年正月，这里都会上演花鼓戏，是当地延续百年的传统。

　　柳山头花鼓戏由安徽凤阳花鼓演变而来，分两种形式：大花鼓在祠堂演出，小花鼓走村串户。这是规矩，也是信仰，村民说，鼓声一响，新的一年才会红火。

　　演出时，演员穿上古色古香的戏服，小丑逗趣，小旦含羞，小生俊朗。乐师以唢呐、锣鼓伴奏，旋律激越，在山谷里回转。

　　在柳山头，时间有着独特的刻度——不由日历记载，而由锣鼓唤醒，由戏文传承，由一代代人接力续写。

　　古老的旋律就像山间的云雾，每年如期而至，滋养着一方水土。

华东古树第一村

　　冬日的柳山头，色彩层次分明。

　　红叶，黄叶，绿叶，随着温度变化而变幻，不断将群山染上新色。

　　“华东古树第一村”的称谓，来自确凿的数据。行走在村里，古树无处不在，屋角，田埂，祠堂旁，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树皮皴裂，枝干苍劲，纹理记录着时光的痕迹。

　　南方红豆杉，是这里的明星。

　　作为国家一级保护植物，它们经历过第四纪冰川，在地球上存续了250万年，被誉为“植物大熊猫”。

　　柳山头有200多株南方红豆杉，其中13株的胸径超过50厘米，树龄约在300年至400年之间。最大的一株被称为“红豆杉王”，树龄1500年，高度近40米，树径1.23米，需要三个成年人张开手臂，才能合抱它的树干。

　　村民柳金凤记得，儿时常在深秋时节采摘红豆杉的果实，“红彤彤，甜甜的，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的‘零嘴’。”还有不少村民用这些红色果实泡酒，四季都喝。

　　村前有一株800多岁的“蓝果树”，胸径1.5米，高达35米，相传是柳氏先祖所栽，至今枝繁叶茂，亭亭如盖。柳氏宗祠旁，一株1380年树龄的古玉兰巍然屹立，每年三四月都会盛开白色花朵，香气弥漫整个村落，据记载可能是目前国内最大的白玉兰树。

　　五显庙后的小山岗上，还藏着一株不知名古树，树高13米，树径1.5米。据林业部门调查，这个树种全球仅存2株，另一株在海南三亚。它的性子很独特：轻轻触碰树干，整棵树就会抖动，叶片沙沙作响。也因如此，村民唤它作“怕痒树”。

　　这些古树得以完好保存，源于村民世代护树的传统。相传清末民初，有村民打算砍树换钱，一位乡绅得知后，提着斧头走进树林，象征性地在树上轻砍两下，回到家就把自家的肥猪给宰了，提着猪肉逐户致歉。从此以后，“砍树要罚请全村人吃饭”成村规民约，守护古树的信念深植于每个村民心中。

　　山岗上，杉树、香枫、苦槠、甜槠、香榧等数十棵百年古树并肩生长，共享阳光雨露，也共享这片土地的历史。村民在树下乘凉，孩子围着树干游戏，古树不是观赏对象，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竹筒里的红色旗帜

　　柳山头的厚重，不仅在于它的自然风物与百年古韵，更深的刻痕，来自一段竹筒里的红色记忆。

　　土地革命时期，柳山头村处于中国工农红军挺进师活动地带，是浙西南革命根据地中心区域，也是龙泉最早建立苏维埃政权的革命老区村。

　　1935年7月中旬至8月初，红军挺进师在柳山头村发动群众开展“打土豪、分田地”的土地革命，成立浙西南游击大队第三分队，组建柳山头村苏维埃政府，柳马富任游击队队长。

　　红军常在村内的五显庙和柳氏宗祠集会，并在墙壁上书写“消灭进攻苏区的蒋匪白军！”“当红军最光荣！”等革命标语，点燃了山村的革命热情。

　　柳马富在上级组织的领导下，积极配合分田工作，组织游击队员在柳山头村的路口站岗放哨，确保行人只进不出。随着“查田、插标、分青苗”等步骤有序落实，村里呈现出“分田分地真忙”的热烈氛围，这一成功经验也被推广至其他根据地乡村。

　　革命引来反扑，面对“围剿”，党的活动不得不转为地下。为了保存革命力量，柳马富将绣有“浙西南游击大队第三分队”字样的游击队旗仔细折叠，放入竹筒中，藏到离村5里外的一个小山洞里，期待着有一天革命之火再次燃起。

　　这面旗帜，直到解放后才重见天日，成为柳山头村最珍贵的革命文物，见证着村民反抗压迫的意志、追求自由的向往与不屈不挠的奋斗精神。

　　在那段峥嵘岁月里，柳山头群众为红军站岗送信、烧水做饭、购买物资，倾力支援革命，全村有八位干部群众英勇牺牲。如今，柳山头村烈士纪念碑矗立在村口的山坡上，碑上镌刻着牺牲英烈的名字，一旁的望红亭“遥望”不远处的红色古镇王村口，以此铭记那段烽火岁月。

　　今日的柳山头，红豆杉依旧在深秋挂果，花鼓戏依然在正月开场，游客沿着青石路走过，在古树下驻足，在纪念碑前沉思，而那片曾藏在竹筒里的红色，已化作山村最深沉的生命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