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釉彩溪口：千年窑火和红色记忆

　　龙泉查田镇溪口村的记忆，是由窑火、热血与乡愁交织而成的。

　　“瓦窑垟”遗址的碎瓷堆中，宋元窑工留下的匣钵半掩在土中。不远处，蔓草古道沿溪延伸，1934年，一支红军队伍从这里涉水北上，那些关于信仰与牺牲的热浪，至今仍灼烫着这片土地。

　　如今，溪口人将青瓷的釉光融进庭院，用布龙的舞步唤醒节庆，让立夏的羹汤飘香于漫游节的热闹之中。

　　民俗成为连接古今的活水，传统找到了继往开来的新方式。

瓦窑垟遗址

窑火传千年

　　“开窑啦！”

　　随着开窑人一声清亮的吆喝，溪口村上墩自然村“宋垟哥窑”的窑门缓缓开启。人群围拢上前，目光聚焦于窑内尚带余温的匣钵，竞价之声此起彼伏。这场面，让人仿佛穿越回宋元时期溪口窑场“烟火相望”的鼎盛岁月。

开窑仪式现场 张晓华 摄

　　溪口村党支部书记郑孝儿记得今年8月那场“不灭窑火·哥窑薪传”活动的盛况：“来了2000多人，车排到了村外。”

　　溪口村所在的区域，是龙泉窑的起源地和中心产区，这里窑场林立，窑址密布，在群山环抱、溪流潺潺的自然环境中，形成了规模宏大的瓷器烧制产业群。

　　而在众多古窑址中，溪口瓦窑垟是特殊的存在——它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大窑龙泉窑遗址”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解开“哥窑”之谜的关键。

　　上世纪20年代，陶瓷考古先驱陈万里先生在此首次系统确认了黑胎青瓷的存在：墨色胎骨，釉质莹润，布满“金丝铁线”般的开片，呈现独特的“紫口铁足”。这些特征，与明清文献中所记载的宋代名窑“哥窑”高度吻合。

　　“薄胎厚釉，裂而不漏”的青瓷，代表了当时的工艺顶峰，瓦窑垟因此声名鹊起。

　　过去，瓦窑垟一度被视作“哥窑”在龙泉的孤证。但考古成果不断更新认知，黑胎青瓷的生产并非局限于溪口一带，在40公里外的大窑片区，近30处古窑址中均有同类发现。

　　这些发现，重新拼凑出“哥窑”在龙泉起源、发展和传播的图景：一个以大窑为核心，溪口、小梅等地协同参与的生产体系。它并非孤立的天才火花，而是一个时代技术网络的产物。

　　如今，站在瓦窑垟遗址，散落的瓷片在阳光下闪烁，诉说着千年前匠人的取舍与追求。窑火跨越千年，见证着匠人对工艺的极致追求，也续写着文明如何在一捧土与一炉火中，找到它不朽的形式。

“不灭窑火”特约摄影记者 张有钢 摄

红军渡溪口

　　开窑的喧闹散去，龙泉溪的流水声依旧。在这片被窑火锻造的土地之下，还埋藏着另一段历史，关于铁与血，关于一次奋勇的渡河。

　　1934年8月，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六千余人进入龙泉境内。这支队伍自江西瑞金出发，一路东进，其重要任务之一即是宣传抗日、牵制敌军，策应中央红军即将开始的战略转移。1934年9月2日，先遣队主力在查田溪口一带跨过龙泉溪。

　　彼时，渡船和竹筏不足，成为北上的障碍。今年81岁的村民吴家远，听父亲讲过那段往事，他的父亲当时是村里的副保长，出面召集村民，临时开辟了一条一里多长的道路，让战士们能够涉水过溪。

　　群众的支援是具体的，为了一支宣传抗日、纪律严明的队伍，溪口人用双手劈开了一条捷径。这支队伍也带来了新的气息，他们散发传单，书写标语，惩治不法豪强，开仓济贫。更让当地群众印象深刻的是细节：买卖公平，待人和善。革命的道理，通过这些具体的行为，得以传播，先遣队随后直取八都，并于9月3日抵达宝溪乡溪头村，他们的脚步匆忙，却步步坚实。

　　从8月31日进入龙泉，到9月4日离开，先遣队在龙泉只停留了5天，却成功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在龙泉溪两岸。这次行军有效牵制了敌人，其展现的纪律与信念，更深深刻印在当地民众心中，这为日后红军挺进师入浙创建游击根据地奠定了无形却坚实的基础。

　　昔日渡口的热闹，早已随溪水流远，但那段记忆，已如同釉色渗入胎骨，成为溪口基因的一部分。窑火与热血，共同塑造了这片土地的坚韧。

出窑

民俗载乡愁

　　窑火与红色记忆，构成了溪口的深层底色。而真正让这片土地保持呼吸的，是那些绵延于日常的民俗，它们像溪水一样，自然地流淌在生活里，成为连接古今、浸润乡愁的纽带。

　　溪口布龙，在龙泉的龙舞中自成一家——龙身由彩布扎成，舞动时轻巧如游云，在锣鼓节奏中演绎“跑马阵”“盘龙阵”等阵形，尽显力与美。

　　这项传统可追溯至明代。过去，元宵节的布龙队伍在村民簇拥下穿村而过，锣鼓声能唤醒整个春天。如今，队伍旁加入了腰鼓队和军鼓队，历史的节奏里，共鸣着现代的音符。2005年，溪口布龙在丽水市龙狮艺术大赛中斩获铜奖，对村民而言，奖牌的意义或许在于，他们的龙，终于舞到了更远的地方。

　　民俗的温度，同样体现在顺应四季的饮食记忆里。立夏时节，家家户户熬制的“立夏羹”，是应对漫长暑气的准备。清明的青团，端午的粽子，春节的麻糍和黄粿……这些食物是对节气的回应，更是家族情感的凝聚。

　　在近些年村里举办的“不灭窑火”乡村漫游节中，这些传统美食与庄严的开窑仪式一同呈现，游客在观看青瓷出窑的同时，也能品尝乌米饭、清明果。文化，由此变得可感、可品。

　　旧时溪口水运繁盛，衍生出独特的“排祭”习俗。竹木排启航前，在排头设祭筵，主祭人撒“茶叶米”、高呼“顺风”，祈求航行平安。此外，除夕夜点灯驱邪等仪式，也曾是生活的一部分。

溪口窑遗址博物馆（下）与瓦窑垟遗址（左）特约摄影记者 张有钢 摄

　　随着水运衰落与现代生活来临，这些与古老信仰紧密相连的习俗，已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但溪口人没有任其消失，而是通过“美丽乡村”建设，将传统摆上了新的舞台。瓦窑垟遗址博物馆不仅展示青瓷文物，也成为布龙表演与开窑仪式的展演场所，村民在“美丽庭院”创建中以青瓷元素点缀房前屋后，将审美传统转化为生活实践。

　　传承，在这里不是固守，而是为老传统找到新观众，为新生活夯实固有的根脉。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项雅银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