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畲音绕梁凤凰飞

　　11月4日下午，重庆群星剧院。

　　第二十届群星奖颁奖仪式，正在举行。

　　领奖台上，灯光如瀑。当《阿家家》的名字被郑重念出，周围的喧嚣仿佛在瞬间褪去。同一时间，在1600多公里外的丽水，一群群文艺工作者泪光闪烁，笑容滚烫。

　　摘得本届群星奖的原创畲族音乐作品《阿家家》，是浙江唯一获奖的音乐类作品，实现了景宁和丽水文艺作品在中国群众文化政府最高奖赛道上“零的突破”。

　　突破的背后，有丰厚的畲族文化，更有道不尽的群文故事。

《阿家家》剧照

1

　　“阿家家”三个字，软得像云，暖得像火，在畲语中意为“奶奶的家”。

　　作品创作之初，充满困顿。早在2022年春天，《阿家家》便诞生了初稿。“当时的名字叫《山哈人家》。”潘力峰是作品的音乐制作人兼曲作者，“题材很好，名字和歌词很美，但我和词作者徐阡寒等人都觉得缺少时代穿透力。”

　　2024年11月，作品以“末位名次”入围浙江省群星奖决赛。

　　“得改，不能让‘阿家家’的歌声，停留在回忆里。”潘力峰的念头，点燃了一群主创人的心，“说不定能改出一匹‘黑马’！”

　　改，并不容易。

　　主题、歌词、内容、表现手法，都得改。然而，半个月过去，作品只改了名字，变成《奶奶的家》。又过了两个月，作品改了15稿，内容从农家转移到民宿，从生活延伸到生产，大家依然不满意。其间，作品名又从《奶奶的家》改为《阿家的家》，最终定为《阿家家》。阿家，是畲语里“奶奶”的昵称。

　　三易其名，歌词却依然改不出。“畲歌的韵腔节奏，加上摇滚的基调后，改变了作品的律动，原先的歌词已经不合适。”作为编导，叶嫣很清楚，打磨歌词，必须较真。

　　2025年2月下旬，主创之一柳云娟前往海南参加全国群众文化音乐新作交流研讨会，目的是寻求帮助。

　　这是她第一次去海南。

　　出了机场，柳云娟直奔会场。其间，她不停穿梭在各个房间，面前的专家换了一个又一个，问得最多的是：“作品怎么样，如何改？”5天后，她捎回专家们的一句话：“畲乡民宿那么多，你们住个十天半个月，把歌词‘住’出来。”

　　巧的是，主创团队潘力峰、叶嫣、柳云娟、罗礼勇、李加栋、潘智慧等，都是浙江省首批市县级文化特派员，派驻地刚好在畲乡景宁有关乡村。

　　在畲族人口占比63%的景宁澄照乡漈头村，主创人员开始了与畲族百姓同吃同住的日子，“白天记录山歌调式，夜晚与村民围炉夜话”。直到那位拿着iPad、一边拍摄一边哼唱山歌的畲族奶奶在脑海中浮现，大家终于找到了藏在故事里的歌词，“那是昔日目睹的情景，是真切而有张力的民族文化”。

　　“老花镜瞄着直播架”“快递取件常来阿家家”，歌词的焕然一新，正是从这两句开始。随后，作品迎来颠覆性修改：“斑鸠唱霞”“老木门吱呀”，描绘畲乡的情景生活；“蓝彩带织出二维码”“围炉煮茶与AI对话”，巧妙呈现电商、直播、人工智能等畲乡新风貌。

　　紧接着，是招募歌手。

　　群星奖比赛规定：艺术专业院校的师生和艺术专业院团的从业人员，不准参加作品的演创。这给演员招募带来很大的困难。

　　“两天打了30多个电话，才召集了10名群众歌手。”潘力峰回忆道，“距比赛仅剩一个月时间。”

　　彼时，大家心里都揣着同一个“阿家家”。

2

　　4月22日，杭州运河大剧院。

　　在全国群星奖浙江省选拔赛中，《阿家家》获得全省第四名。按照惯例，前三名将代表浙江参加全国群星奖复赛。

　　“失之交臂。”赛后，大家这样形容自己的感受，“心态很平和，心情却非常失落。”

　　然而，惯例很快被打破。

　　一周后，潘力峰接到省文化馆馆长阮静的电话：根据文旅部最新通知，今年改送4件作品。这意味着，丽水入围了。他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叶嫣。“真的吗？”电话里，她又惊又喜。而柳云娟则表示，自己几日前梦到《阿家家》入围了。

《阿家家》剧照

　　这是丽水音乐类作品首次晋级全国复赛，“有种想原地跳起来的兴奋。”在潘力峰看来，“这是重大突破。”当时的他并没想到，《阿家家》还将创造历史。

　　兴奋过后，大家很清醒，从零开始。复赛中，《阿家家》将与150多件作品角逐27个决赛名额。

　　行动再次落到一个字：改。

　　4月29日下午，潘力峰和柳云娟带上电脑、曲谱，驱车前往杭州，寻求专家指导。另一位主创罗礼勇候补了一张高铁票紧随其后。他们，一刻都等不及了！

　　次日，在杭州的一间小餐馆，主创人员和4名专家聚在一起。他们围着小餐桌，针对词、曲、编排、结构交流了一整天。回到丽水，已是5月1日凌晨。

《阿家家》剧照

　　仅仅过了一天，潘力峰再次前往杭州。和他同行的，是四五名参赛歌手。在省城的录音棚里，大家边改边录，再改再录。5月5日凌晨，最后一个音激情落下，新一版歌曲录制完成。

　　难题，接踵而至。

　　比如，舞台编排，不够有时代感。《阿家家》是音乐类节目，除了唱，还得表演。为了增强畲族的个性和表现力，主创团队重新调整思路：让原先静态的稳凳动起来，和演员互动，“围着篝火，让山歌碰撞摇滚”。紧接着，他们又将唢呐从伴奏里“搬”出来，现场演奏唢呐，和歌手“对话”。一吹一唱间，展现古今交融的畲乡风貌。

　　5月20日，丽水大剧院。下午3时，参加复赛的视频在这里录制。灯光师是从南京请来的，录制团队则来自杭州，“为的是让视频达到最佳效果”。时长5分钟的节目，他们录了3遍，耗时2.5小时。当晚，《阿家家》提交了复赛视频。

　　随后，大家又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能晋级吗？”其间，偶有成员询问结果。潘力峰也试着打听，却没得到任何消息。

　　等待，成了唯一能做的事。

3

　　喜讯，来自一个通话时长69秒的电话。

　　7月21日一早，潘力峰的手机响了，来电者正是阮静。她告诉潘力峰，《阿家家》成为浙江唯一入围本届群星奖决赛的音乐类作品。

　　听到喜讯后，罗礼勇一激动，居然开错了每天上班的路。更多的团队成员觉得不可思议，“仿佛做梦般”。

讨论节目编排

　　电话里，阮静根据有关专家的建议，提了要求：改，并且要大改。从编排到编曲，从道具到演唱，从舞台设计到结尾呈现，都要提升。而因为工作、学习等原因，参赛演员，也换了三个。

　　“我们兵分三路，马上行动起来。”潘力峰说，首先是简化和声，其次是调整音乐结构，最后主唱增加原生态唱法，凸显音乐张力。光是编曲，就做了三个版本，分别进行编排。

　　版本多，如何抉择？

　　焦虑，像畲乡的山雾一样笼罩着团队。就连潘力峰也变得“婆婆妈妈”，难以取舍。

　　工作室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编排删了又加，加了又删，不停讨论、争执。

　　“《阿家家》不是空泛的抒情，而是一个个具体的画面。”潘力峰的话，点醒了众人，“里面有真感情，骗不了人。”终于，他们找到了最动人的版本。

　　10月12日，成都城市音乐厅。第二十届群星奖音乐终评在这里举行。

　　让演员们始料未及的是，表演时，耳返出问题了，“几乎听不到伴奏的声音，更听不到自己演唱的声音”。他们只能硬着头皮，凭借排练时的肌肉记忆、默契以及彼此的表情、眼神判断，对方是否唱完，是不是轮到自己。比赛结束当晚，叶嫣哭了，“大家投入这么多时间和精力，想不到被耳返影响。”

　　时间来到11月4日。

　　在第二十届群星奖颁奖活动现场，群星奖各门类奖项逐一揭晓，《阿家家》名列其中。两千多个日夜的付出，让《阿家家》登上全国最高领奖台。

《阿家家》成员在演出后合影

　　采访这天，潘力峰落泪了。泪水里，满是感谢。

　　他说，团队的集结，像极一场跨越山海的奔赴。

　　对于叶嫣、柳云娟、李加栋、罗礼勇、杨金娟、潘智慧、吴昊睿、黄千菲、李景丽、陈嘉轶等创演团队成员，以及张全武、黄平、易梅、卢茜、阿富等幕后英雄的故事，潘力峰如数家珍。然而，很少有人知道，歌手杨樾为了参加排练和演出，关掉了刚开业的咖啡店；雷虹羽为了全身心投入排练，直接辞去歌舞团的工作；成佳慧辞职没批准，转而调成了假期；罗曼谛克、李守成向单位请长假参加每天的训练；张丽娟这个“百搭演员”，不但能唱不同声部，还能演阿妹、当孙女、扮游客；王优从舞蹈“小白”练成唱跳歌手；魏欣悦、曾令川从舞蹈演员练成运动员；“小贝贝”王柏媛常在排练厅练到犯困，由妈妈抱着回家；钱程、吕青山等歌手为了练体能，每天爬100多层楼，10多名演员累计减重100多斤……

　　台上，观众看到的只有16名歌手、演员，而背后是80多人的团队。名单上，《阿家家》由景宁畲族自治县文化馆、丽水市文化馆、浙江省潘力峰畲族音乐创作导师工作室联合创作编排，而实际上给予帮助和支持的单位，多达17家。

　　当畲乡的风，遇上时代的潮，那些沉淀在时光里的文化根脉，终将在歌声中，“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这是《阿家家》的时代力量，也是传承的焕新模样。

　（本版图片均由采访对象提供）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项雅银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