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古阁涵新韵 好戏正开场
源新闻 记者 刘雅倩 通讯员 吴敏超 季晨吟/文 记者 贾恒/图


暮色四合,丽水观音阁的灯亮了。
台前幕后,水袖轻扬,婀娜身影掠过古老的砖墙。
现场座无虚席。老人颔首击节,年轻人倚柱而立,唱腔迤逦,拖长了阁中光阴。
这座始建于明朝的文保单位,历经400余年沧桑,如今以“戏曲活态传承空间”融入百姓生活。古韵新声,皆在寻常烟火里生根。
曲终人未散,灯火摇曳间,古阁复归岑寂。但每个人都知道,下次锣鼓响起时,一切都会再次苏醒。

古阁
南明湖的水光,映着观音阁的白墙黛瓦。
明天启四年(1624年),光禄卿王一中主持修建观音阁,清嘉庆十九年重建,自此檀烟缭绕,飞檐挑月,静观市井人间,阅尽城邑沧桑。
古建坐北朝南,砖木结构,沿纵轴依次排布大门、戏台、天井、正殿,布局规整。正殿面阔三开间,通面阔11.96米、通进深11.35米,以后金柱为界,将室内划分为两部分:前半部分为抬梁式结构,进深6.2米、脊檩高6.85米,彻上露明造,明间前单步廊六架用三柱,由牛腿、琴枋承托挑檐檩出檐,次间设山柱;后半部分为楼阁式结构,六架后出挑檐用二柱,楼层高3.3米,脊檩高6.5米,前后之间以勾连搭相接。两坡顶土青瓦屋面,压脊砖正脊,两端起翘。前出单马头山墙封护,窗台以下鹅卵石砌筑,以上则青砖空斗墙,内墙面白灰粉刷,外墙作清水砌法,白灰勾边。
戏台与正殿相对,虽规制不大,却精致典雅。单檐歇山顶,土青瓦覆盖,砖雕正脊设龙尾正吻,当心一龛三星图堆塑。戏台斗八藻井、牛腿、琴枋、斗拱、雀替、栏杆、挂落均采用殿的传统做法,古朴雅致。
2008年,丽水遵循“修旧如旧”原则全面修缮观音阁,恢复了戏台原貌、修筑围墙、规划绿地,沉寂古阁重焕生机。2025年,丽水市博物馆引入专业运营团队,在保护建筑历史风貌与文化价值的前提下,新增戏曲演绎、茶空间、咖啡吧等新业态,观音阁从静态的“文物标本”转变为动态的“文化空间”。
一阁烟雨,满城风华。如今,越剧的水袖在这里扬起,婺剧的锣鼓在这里敲响,处州乱弹等一系列“小而美”“小而精”“小而雅”的艺术形式持续上演,开启了传统古建筑与现代化文化场所的新旧交融。

戏迷
“牡丹竞放笑春风,喜满华堂寿烛红,白首齐眉庆偕老……”9月30日晚,《五女拜寿》的经典唱段自戏台漫开,缠绵的越剧唱腔在木梁间流转,台下坐席渐满,白发老者闭目叩节,青年举手机凝神记录,孩童偎在大人怀中,眼瞳映着台上光影。
刘水凤坐在靠前的位置,目光紧紧追随台上的演员,看得格外投入。
“我最爱《五女拜寿》,知道今晚这儿有演出,专门从乡下赶来!”为了这场戏,刘水凤下午3点就从莲都区峰源乡庞山村家中出发,辗转两三个小时车程抵达观音阁。
“我是在戏班长大的。”她目光始终追着台上。母亲曾是戏曲演员,父亲在后台打理行头,两个妹妹如今也吃上了戏曲这碗饭。当熟悉的唱腔响起,她仿佛又回到童年,坐在戏台前的草垛上,看母亲在激越的锣鼓声中登场。
和刘水凤一样为戏奔赴的,还有碧湖镇的苏丹。当晚,她约了三位戏迷姐妹一同赶来,四人提前半个多小时就选好了靠前的位置,等待戏曲开场。“哪里有戏,我们就往哪里赶。”她说,在古戏台看戏别有滋味——音色经过老木头的过滤,格外温润;掌声在四方院落里回响,格外真切。这是现代剧场给不了的历史温度。
6岁的俞果彤窝在外婆季红的怀里,瞪大眼睛盯着舞台。“我们住附近的金苑小区,半年前带她来逛防洪堤,恰好遇上这里演戏曲,没想到她一下子就迷上了。”季红说,此后散步经过观音阁,果彤都会主动拉着她进来看看,不愿错过一场演出。即便听不懂戏曲唱词,她也会安安静静听完一整折,眼神跟着演员的步法移动。
“95后”冯芳站在最后,手机镜头追着演员的身段。“以前觉得戏曲很远,”她轻声说,“今天在古建里现场感受,历史突然就具体了。”她把录下的片段发给朋友,附言:“这才是该被看见的国潮。”
戏至酣处,满堂喝彩。老人在经典处跟着哼唱,年轻人在朋友圈分享瞬间,孩子学着台上的动作比画。台上台下,古今声息在此刻交汇。
古阁如舟,载着四百年音律,在新时代的河流中,继续徐徐前行。

演员
台前光影流转,幕后另有洞天。
当掌声在观音阁内回响,一群身怀赤诚的表演者正在侧幕凝神。他们并非科班出身,却用十余年光阴,将越剧化作人生的注脚。
“古阁静,戏曲动,动静相宜处,最易入境。”莲都区戏剧曲艺家协会主席赵志伟告诉记者,此次演出选取了《五女拜寿》《玉堂春》《十八相送》《小宴》等越剧经典唱段,30余位演员与乐师,大多是业余爱好者,来自各行各业,有普通职工、教师、个体户,白日各有生计,夜来共聚戏台。
七旬的伍正兰甫一亮相,清亮嗓音便赢得满堂彩。她在《游上林》中反串皇帝,袍袖生风。53岁前,她做过外贸,开过餐馆,卖过服装,直到卸下生活重担,才推开越剧之门。
“初学时对着手机,从《红楼梦》片段开始,一字一句琢磨唱腔,一招一式练习身段,有时候一个动作要练几十上百遍。”她加入莲都区戏剧曲艺家协会,从零起步,如今不仅能演旦角,还能反串小生老生。她说观音阁的木梁雕花带着文化的厚重,在这里表演,“仿佛触到了戏曲的魂魄。”
花甲之年的李柳青,用了整整十载才登上舞台。她家住联城清水湾,每天凌晨4点起身,忙完农活便骑电动车赶往市区老年大学学戏。
“50岁开始学艺,抄了八本曲谱。”李柳青不识谱,便一笔一画誊写。为悟透音律,又自学电子琴、二胡等乐器。如今,她既能登台献唱,亦可坐于乐队执琴弓。丽阳门公园、大水门、观音阁,都留下了她的身影。
“总有人问,为何这般年纪还要折腾。”李柳青整理着水袖笑着说,“每当见到台下专注的目光,听到掌声响起,便觉得很幸福。”
这些表演者中,有退休教师将平生感悟化入唱腔,有个体户把商海沉浮揉进身段。他们不曾以戏曲为业,却让戏曲成为生命中最长的坚持。他们怀着赤子之心,从四面八方赶来,古阁之所以活着,不只因飞檐翘角,更因这些平凡人,用热爱点燃的每一个夜晚。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董珍珍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