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秦观的《千秋岁》把丽水写得那么美

　　太皇太后高氏死后，哲宗亲政，“新党”人士章惇、蔡京上台执政，“旧党”受到排挤打击，苏轼、秦观等人一同遭贬。

　　元祐七年(1092)，苏轼自扬州召还，进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

　　元祐初因苏轼的推荐，秦观担任太学博士，被贬前，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官。

　　宋代党争异常厉害，起起伏伏，主和派与主战派的斗争，保守派与激进派的搏斗，往往从口诛笔伐到你死我活。秦观自然是“元祐党禁”的受害者之一。

　　朝廷最早将秦观贬为杭州通判，在前往杭州路上时，还是有人继续针对他，说他“影附苏轼，增损《实录》”，哲宗一怒，继续贬他。秦观还没到杭州，又接到改任处州监酒税的诏令。

一

　　秦观，字少游，一字太虚，号淮海居士，别号邗沟居士，生于北宋皇祐元年(1049)，是高邮军武宁乡左厢里(今江苏省高邮市三垛镇少游村)人，北宋婉约派词人的代表人物之一。

　　苏轼是秦观的贵人，秦观的一生，也都与苏轼有关。

　　熙宁十年(1077)，41岁的苏轼自密州移知徐州，29岁的秦观是他的粉丝，前往拜见苏轼后，两人一见如故，秦观写下《别子瞻学士》，在诗中称“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足见秦观对苏轼的崇拜。

　　第二年，秦观应苏轼之请，写下为纪念苏东坡在徐州抗洪成功的《黄楼赋》，苏轼拍案叫绝，称赞秦观有屈原和宋玉般的才华。

　　通过几次交往，两人既是师生，也成为好友，他们一同游无锡、吴江、湖州、会稽各地。这期间，秦观佳作不断。

满庭芳·山抹微云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这是秦观的代表作之一，他也因此被称为“山抹微云君”。苏轼曾戏称“山抹微云秦学士，露花倒影柳屯田”，意思是说写艳词方面秦观与柳永有得一拼。

　　秦观虽然文采很好，估计也是一个偏科的学生，苏轼就劝秦观要好好准备“国考”，秦观自然是发奋苦读，积极迎考，但两度名落孙山。

　　苏轼非常同情秦观，并作诗写信安慰他，鼓励他继续努力。

　　元丰七年(1084)，苏轼路经江宁时，特意向王安石力荐秦观，之后还专门写信给王安石说：“愿公少借齿牙，使增重于世。”

　　王安石读了秦观的诗，也称赞他的诗歌“清新似鲍、谢”。

　　两位文坛大哥的肯定，秦观自然信心满满，就下定决心再度赴试。最后再度名落孙山。

　　元祐元年(1086)，在范仲淹之子、前宰相范纯仁的大力推荐下，他担任秘书省正字。

　　宋代党争频繁，洛蜀党争、元祐党争、庆元党争，这种学术争论背后是政治力量的角力。

　　秦观的官场之路并不顺畅，一开始是御史赵君锡弹劾秦观，认为他“行为不检、放荡不羁”，应该撤他的职。秦观一气之下辞了职。

　　后来在苏轼的帮助下，秦观才重新回到秘书省上班，受诏编修国史。

　　王安石与苏轼，因为改革，分属不同阵营。秦观与黄庭坚、晁补之、张耒合称“苏门四学士”。

二

　　绍圣元年(1094)，太皇太后高氏崩逝，哲宗亲政后新党人士章惇、蔡京上台，苏轼、秦观等人一同遭贬。

　　秦观被逐出京城，贬为杭州通判。

　　秦观在赶往杭州的路上时，御史刘拯又弹劾他在编修《神宗实录》时，有对先帝的大不敬之语。

　　秦观雪上加霜，路上继续被贬，降为监处州酒税。

　　监酒税就是收酒税的官。宋代酒业发达，它是国家的重要税收来源之一。处州是重要的产酒区。

　　秦观一路颠簸，来到莲城。

　　那时的府城是弹丸之地，秦观住在姜山上，时常在附近游山玩水。在市区万象山南园，写下了千古名篇《千秋岁》。

千秋岁·谪处州日作

　　水边沙外，城郭轻寒退。

　　花影乱，莺声碎。

　　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

　　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

　　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春去也，落红万点愁如海。

　　秦观的词婉约凄美，晚春清幽冷寂，孤独寂寞，深刻表达出自己离开师友的悲愤，以及谪放处州的无奈和对前程渺茫的忧愁，词的最后一句“落红万点愁如海”，折射出了秦观被一贬再贬后的悲观和颓废，这一句也成为宋词写忧愁的天花板。

　　据说这首词从丽水传到汴梁，宰相曾布读完以后就说：“秦七必不久于世，岂有愁如海而可存乎？”

　　这时的秦观，五十岁还不到。

　　这首词，影响极大，从宋代到清代，有数十位诗词大师有过和作。苏轼读了这首词后，和了一阕：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

　　秦观暮气沉沉，多愁善感，想必到丽水后，对工作的热情并不浓，毕竟他的强项不是收税。

　　过去文人骚客都喜欢酒，秦观也不例外。

　　秦观原本有着远大抱负，但文人从政，很难做到左右逢源，饱受政治打击的秦观，整日过着酒与诗的生活。他在处州的三年，常常“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这时，他还与丽水城内法海寺的高僧成为好朋友。秦观常常到这里抄佛经。从《题法海平阇黎》这首诗中，足以看出他与释者的亲近：“寒食山州百色喧，春风花雨暗川原。因循移病依香火，写得弥陀七万言。”

　　阇黎是梵语，高僧的意思。

　　秦观与瓯江对面的水南庵的住持也是好朋友，题写《处州水南庵》这首词时，更为夸张。

处州水南庵

一

　　竹柏萧森溪水南，道人为作小圆庵。

　　市区收罢鱼豚税，来与弥陀共一龛。

二

　　此身分付一蒲团，静对萧萧竹数竿。

　　偶为老僧煎茗粥，自携修绠汲清泉。

　　秦观是当时文坛的“网红”，虽然在丽水，也备受新党人所关注，他的诗词在朋友圈传播很广。作为一个公务员，天天喝酒作乐，上班随意，收完税后就跑到寺院里，利用工作时间抄经诵咒，不讲规矩，无视工作纪律，政敌必然会抓住这点大作文章。

　　因此，有人奏了他一本，最后以“妄写佛书”的罪名，被流放到郴州，离开了丽水。之后他还先后被流放到横州、雷州，且“诏特除名，永不收叙”，最后客死藤州。

　　虽然秦观在丽水的时间很短暂，但因为有他这样的大家到来，丽水山水才变得更有韵味。

　　秦观所写的每一个句子，都很用心。《好事近·梦中作》给丽水城区留下了一句非常美的城市广告语：花动一山春色！

好事近·梦中作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

　　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

　　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这首词，也暴露了秦观不仅常常利用上班时间去抄佛经，还经常喝醉老酒，不知东西南北。

三

　　秦观的才情性情，是文坛中的楷模之一，他在丽水的足迹让后世许多文人墨客对丽水心生向往。陆游等人慕名而来。

　　秦观的族人或后人，来到丽水后，也常来寻迹。清代乾隆五十九年（1794），担任温处兵备道的无锡人秦小岘到青田慈仁院，寻找秦观的踪迹，一无所获，于是他临摹了秦观的像及元祐敕书，嵌置莲城书院。

　　1796年，在清知府修仁主持下，万象山上建了秦淮海祠，它成为处州百姓凭吊秦观的地方，遗憾的是这一建筑也毁于日军的战火。

　　清末，秦观的后人秦觐荣、秦国均、秦耀奎分别到丽水任职，于是也就有了《秦观千秋岁词碑》。

　　《秦观千秋岁词碑》是丽水为数不多的名碑，这块立于青田栖霞寺的青石碑，高173厘米，宽86厘米。

　　相传秦观当年曾在这座寺庙留宿过，题《千秋岁》而去，后来经寺僧刻到石头上。而这首词实则在丽水市区所作，很有可能是寺僧喜欢秦观的词，从万象山上抄录后再刻到寺庙的石头上。

　　光绪十九年（1893）春，秦观的裔孙秦觐荣奉旨到青田监收盐税，裔孙秦国均主持青田厘局，裔孙秦耀奎第二次担任云和县知事，空闲时三人相约到这座寺庙游玩，发现石头荡然无存，于是他们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重新立了一块石碑，正面写上“秦淮海先生留宿处”，并将这首《千秋岁》录于碑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