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凤凰山下话宫头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叶晓龙 实习生 张心可 通讯员 叶静琳/文 记者 贾恒/图


青瓦叠檐,马头墙斑驳如岁月手泽;古宅岑寂,于翠霭间低语千年沧桑;披云桥横跨碧水,将一溪烟雨拢作水墨江南。
名列中国传统村落的宫头村,倚龙泉之西,其殊异之处,在邻市却不染喧嚷,栖心而自得林泉,不弃古格,亦纳人烟。
它如一泓活水,证明了文化的生发另有蹊径:不必遗世独立,亦可滋养古树新花,任其依照天时,自在枯荣。

披云桥
千年记忆
前往宫头村,得先经过披云桥。
这座始建于北宋靖康年间(1126—1127)的古桥,由时任龙泉县令姚公主持修建,至今已近千年。它曾是通闽入浙的要冲,元、明、清三代屡经重建,数易其名,从“通仙桥”“凌云桥”到“西大桥”,直至2001年,才复名“披云桥”。
旧时的披云桥,是典型的江南廊桥。明代文献里这样记载:“上则横梁直干,飞櫩连甍,栱合节分,勾心斗角,皎如鸿长,轩如鸟骞,严整壮固,方驾可度”,字里行间尽显其气势之恢宏、细节之雅致。如今的披云桥,虽经现代改造,却仍保留仿古形制,新增的座椅供人休憩,夜晚亮灯又平添了几分温柔,成为村里亮眼的夜景。
村里流传一个说法,“先有万寿宫,后有宫头村”,村因万寿宫而得名。据史料记载,唐乾元年间(758—759),万寿宫的前身“宝圣观”在此诞生,几乎与龙泉建县同步。这座道观的名字屡经更迭,宋庆历二年(1042)重建后改称“太和观”,元符三年(1100)被诏改为“奉灵宫”。真正让它声名远播的,是宋崇宁年间(1102—1106)的住持吴应能。他治病救民,善行传入宫中,宋徽宗嘉许不已,赐其号“妙应先生”,并御书“天宁万寿宫”匾额,下令拨款扩建。于是,钟鼓楼、藏经阁、道场大殿等十二楼台拔地而起,庙屋多达三百六十九间,还赏赐祭田十顷、御用金器皿,派卫兵驻守,要求郡县官员每年朝谒,盛极一时。

浙江日报旧址
古人曾赋诗赞其景:“青山成小筑,门对碧溪开。揭日瞻幢盖,披云礼梵台。村童寻笋蕨,老衲扫莓苔。坐久清凉地,还供茗一杯。”但这历经四朝的道教圣地,最终湮没在时光中,所幸村里至今仍留存着三座道教庙宇,延续着千年香火。
宫头村的时光印记,不止于古桥与道观。村里一处看似简陋的平房,藏着抗战时期的往事。1944年8月底,因浙东、浙中相继沦陷,浙江日报社从丽水碧湖迁至此。9月2日,《浙江日报》龙泉宫头版复刊,著名哲学大师严北溟任社长兼发行人,50多名采编人员在此集结。炮火轰鸣的间隙,他们伏案疾书,将前线战况、百姓疾苦、抗战决心变成铅字。一份份报纸从这里发往全国各地,直到1945年9月中旬,随着抗战胜利,报社迁回杭州,龙泉版才停刊。
从唐时道观,到宋时古桥,再到抗战时的报社旧址,岁月或许会让建筑老去、痕迹淡去,但那些鲜活的历史记忆,始终深深镌刻在村庄发展的脉络里,形成了最珍贵的文化底色。

姜士焕故居
古宅旧事
宫头村有一座明代古民居,名为叶溥故宅。因叶氏后裔将其卖给姜姓人家,也被称为“姜家大屋”。2011年,它成为浙江省文物保护单位,至今仍有居民居住。
作为龙泉现存年代最早、规格最高、保存最完整的古民居之一,姜家大屋的布局蕴藏着中式建筑的精妙。它坐北朝南,沿纵轴线依次排布台门、天井、前厅、后厅与照壁,东西厢房对称而立,总建筑面积达2775平方米,尽显旧时大户人家的规制。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天井里的青苔呼应瓦檐,木雕窗棂上的纹样虽已斑驳,仍可见当年景致。
古宅的主人叶溥,字时用,号槎溪,被誉为“叶青天”。明弘治十八年(1505)中进士,初任湖广广济县知县,后升任兵部给事中,正德年间任福州知府,嘉靖初(1522)又升为江西左布政使,最终致仕还乡。

叶溥故宅
叶溥为官一生,刚正不阿,断案公正。任福州、建昌、大名知府期间,断案神决,士民畏服。据万历《福州府志》载:“每听讼片言决之,无敢欺者。”《建昌府志·名宦》也赞他“刑清政简”。生活上,他极为清贫,每次赴任,只带两名童子、一囊琴书,离任时行囊依旧轻便,与来时并无二致。
最动人的,莫过于“镇船石”的故事:嘉靖初,叶溥从江西左布政使任上离任返乡,船因行李太轻难抵风浪,他搬来一块大石压在船头,才让船平稳前行。甚至赴京受召时,他无法筹措路费,需父亲帮忙筹集。如此清正,古时罕见。
除了为官清廉,叶溥还博学多才,热心地方文化传承,积极整理编纂地方书籍。他的族内先祖是明初著名学者叶子奇,在天文、历史、博物、哲学、医学、音律等领域多有造诣,著有《草木子》《太玄本旨》等书,其中《草木子》是明初重要笔记文集,史料价值极高。但历经岁月,《草木子》多有散失,正德十一年(1516),叶溥任福州知府时整理残稿,重编为八篇四卷,并请福建都转运使作序刊行。此外,他还与张孟敬修纂《福州府志》四十卷,后又与同邑贡生李溥等编《龙泉县志》二十卷,为两地留下珍贵史料。

越剧《高机与吴三春》表演
“浙南梁祝”
宫头村流传着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高机与吴三春》,堪比“梁山伯与祝英台”。2010年,它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吴三春的故居已在岁月中湮灭,但吴家马房仍在。夏日夜晚,总有老人坐在凉亭里,讲述这段往事。故事发生在明代嘉靖年间,龙泉城西宫头的员外吴文达,为处州道台之母庆贺六十寿诞,专程从平阳聘请织绸能手高机承织寿屏。高机相貌英俊,织出的“高机绸”质地平滑细腻、色泽鲜亮温润,在浙南一带声名远播。
吴文达腾出厢房作为机房,供高机专心织作。吴文达有一爱女名唤吴三春,年方十八,精于书画刺绣,善织善画,倾慕高机手艺高超,常下楼到机房观摩,二人日久生情,引为知己。
然而,这段感情却因“门不当户不对”遭到吴文达的强烈反对。在封建礼教森严的年代,女儿私定终身,对极重面子与身份的吴文达来说,是极大的羞辱。他一怒之下辞退了高机,逼他离开龙泉。但吴三春勇敢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毅然与高机私奔,乘船沿瓯江而下前往温州。吴文达得知后,立即派人追赶,最终在温州江心寺将两人拦截。他买通官府,以“拐骗良家女子”之罪判处高机三年徒刑,强行带回吴三春,并打算将她许配给豪门子弟。
三年后,高机刑满释放,心中始终牵挂着吴三春,便乔装成卖绡客潜回吴家打探。此时恰逢吴三春出嫁前日,她一眼认出高机,担心父亲加害于他,故作不识,私下命丫鬟林聪将金银暗藏于麦饼中赠予高机。林聪引高机至厨下用饭,又在菜肴之中暗藏哑谜。高机误以为吴三春变心,愤然离去。路经桃花岭时,他回想菜肴中的哑谜,在麦饼中找到金银,方知吴三春一片苦心,一时气塞心头,竟成疯癫。次日,吴三春迎亲花轿途经桃花岭,见高机疯疯癫癫,心痛如绞,以剪刀自裁于花轿之中。高机见吴三春为己殉情,也投江而死。
“这是故事的悲情结局,但在宫头村,还流传着另一个更温暖的版本。”宫头村退休教师杨贵勤告诉记者,在这个民间版本中,高机投江、三春自裁后并未殒命,都被好心人救起,一同逃往温州。吴三春变卖首饰买了织布机,高机以手艺谋生,夫妻俩撑起小家,安稳度日。多年后,吴文达病危,高机带三春和孩子回到吴家,令吴文达终于放下门第执念,接纳了他们。解开心结的他,病情竟逐渐好转,一家人团聚,过上了圆满生活。
旧宅深巷,苔痕依旧,非遗传续,不独梁祝凄美。如今,《高机与吴三春》的故事已被改编成舞蹈、折子戏、电视剧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流传。但文化在此,并非言说传颂,而是行止,是气节。城市在侧,喧嚣不远,村自岿然,以安静应对流动,以不变注解万变。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