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愉快的周四晚”

一

　　再过两天，“陆柒画社十周年展”就落幕了。

　　展厅里，灯光依然柔和。

　　有人驻足，言笑晏晏——那是自己的画。笔痕深处，封存着彼夜的月色与熟悉的颜料气息。

　　有人凑近，看得出神。画中人，是十年前的自己，“长发披肩，衣色鲜亮”。

　　更多人，慢慢走，慢慢看。

　　每幅画，都是一个夜晚、一次相聚，一段未曾言尽的故事。许是某个雪夜的素描，许是盛夏晚间的水彩。四百多期作品，便是四百多个“愉快的夜晚”——它们属于这个公益画社，也属于一群热爱画画的普通人。

　　这些夜晚，仍在画里“亮着”。

画社走过了整整十年，这是王子晋始料未及的。

　　“愉快的夜晚”——作为发起人之一，王子晋和伙伴们这样称呼每周四的相聚。

　　2015年8月6日，丽水市文化馆。

　　在一间六七十平方米的房间里，陆柒画社举办了第一期人像写生活动。一位模特，六名社员。此后，画社有了固定的写生时间，周四晚。

　　画社面向普通群众，纯公益，不收费。初衷很纯粹，“让爱画画的人一起创作，一起交流”。在这里，不评高下，不论优劣，只有纸笔相交、灵感相碰的默契。

　　杨茗淅第一次走进画社，是在这年冬天。当时在上幼儿园的她，是社团里唯一的孩子。大家鼓励她拿起笔，“想画什么都行”。许是天性得到了释放，她总能精准捕捉人物特点，将模特表现得“形不似而神似”。那时，每个人都非常期待她的画，包括模特自己，甚至有很多模特专程为她而来，当场买走她的画。

　　门卫朱大众是慕名而来的。

　　三年前的冬天，他第一次站在画社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支画笔、几管颜料。乍一看，他有些格格不入，但握着画笔的他，完全进入另一种状态，“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也浑然不觉”。

　　朱大众的家，在40多公里外的仙渡乡芦村。交通工具，是一辆老式摩托车。此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和画社产生交集，更没想过，能和一群人一起画画。他尤为珍惜在画社的时间，即便每次都以风尘仆仆的模样出现。

　　画室和保安室，两个截然不同的环境，因为他的热爱，变得相得益彰。

　　每周四晚，工程设计师徐勇和8岁的儿子，会准时出现在画社。写生时，这里没有商业画室的喧闹，安静到能听见炭笔的沙沙声。在他看来，这种纯粹的艺术浸润，远比程式化的儿童绘画课更益于启蒙——他坚持让儿子留在这个看似“不合常规”的环境里，“用马克笔堆砌童年的色块”。

　　画社也吸引了不少学生，包括一些让老师头疼的孩子。他们主动来到这里，拙于言辞，却能安安分分地一画两三年。甚至毕业后，他们仍会回到这里，度过一个个“愉快的周四晚”。

　　陆柒画社，让更多热爱画画的普通人变成主角。

模特，是画社的另一群普通人。

　　因为每周开展人像写生，加上没有报酬，画社曾一度闹“模特荒”。为此，社员们分外卖力，四处找“志愿者”。

　　赵琦是来自摩洛哥的留学生。在丽水上学期间，他曾两次担任画社模特，不要钱也不要画，“只想纯粹体验这样的夜晚”。去年，在外地工作的他回丽水会友。那个周四晚，赵琦第三次走进画社。在轮廓光下，他坐上熟悉的椅子，再次成为社员画纸上的主角。他说，自己有种“回家看看”的亲切感。

　　最勤快的模特，非查理莫属。这位墨西哥青年，在连续两周担任模特后，仍意犹未尽，主动报了下个月的名。有趣的是，他恋爱后，又拉上女朋友一起参加。

二

　　模特，也不限身份。

　　朱大众邀请了自己的朋友，一名环卫工人。那天一换班，他就赶到了画社，顾不上换工作服，只在外面套了一件藏青色的薄棉衣。第一次被“群体注视”，他没有紧张，也不怯场。因为第二天凌晨要准时出现在街头，他通常在晚上8点休息，但这个周四晚，他第一次破例，虽然嘴上打听着“结束了没”，身体却很“专业”，一动不动地坚持到活动结束。那晚他回到家，已是10点。

　　也有不少模特，转型成了社员。

　　比如“80后”管海林，最初以模特的身份来到画社。对于喜欢街舞的他而言，在两个多小时里保持不动，是“极大的挑战”。活动结束时，管海林目睹了画纸上十几个“截然不同的自己”，有的传神，有的滑稽，有的写实……

　　“一起画画吗？”王子晋邀请道。

　　“试试吧。”管海林点点头。

　　这一试，就从2017年画到了现在。

　　有的年轻人，把这里当作一台“记录仪”，“每年来当一次模特，记录每一年的自己”。听到这话时，社员们觉得，“有了使命感”。

　　画社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名新社员，都要担任一次模特。在王子晋看来，“体验画与被画”，本就是画社活动的一部分，“当模特不容易，每次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考验耐心。”

　　正是一群普通人的默默付出，让画社的公益之行“一路向前”。

三

　　十年间，画社三易其址，有热闹，也经历过清冷。

　　“一对一吧。”王子晋清楚地记得，那晚的画室，只有自己和模特。颜色与线条间的默契，业余模特的专业精神，让他画得很愉快。最热闹的夜晚，有二三十人。画架、凳子、社员，整间画室挤得满满当当。

　　社员累计人数达四五百人，来自不同的行业，因为热爱绘画聚在一起。他们中，有稚气未脱的幼儿，也有年逾六旬的长者。“最珍贵的是在这里遇见的人。”社员叶佳松来自缙云，是一名中职专业课教师。在他的印象中，大家常会为了画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琢磨到深夜，也会在某位社员遇到创作瓶颈时，提供各自的思路。

　　初到画社时，季华薇总想着“画得像”，后来慢慢发现，人物写生最动人的是“画得活”。“读懂”模特，比完成一幅画更见功力。常驻社员陈勇章，以水粉记录每个周四晚，作品《愉快的夜晚》入选浙江省第十五届美术作品展览。他感慨：“这是加入画社大家庭的意外收获。”

　　在社员心里，周四的画社之夜，是雷打不动的约定。比如，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拍张模特照发群里，活动结束后全员合影。很多人不知道，陆柒画社还有一个“云写生”微信群，里面有中国美院的教授、老师，各地市文化馆的美术干部，还有天南海北的美术爱好者。

　　曾有人质疑王子晋，身为浙江美术奖的摘金者，却总和业余爱好者“混”在一起。他却不以为然，“我的身份是群文工作者。”手机相册里，他收藏着社员每期的习作：2023年525张，2024年605张，今年才过了四分之三，已经有515张，“数量每年都在递增”。这让他很欣慰——画社，始终和群众在一起。

　　萦绕着松节油的气息，陆柒画社走到了2025年。

　　“十周年，来得意外，又很自然。”王子晋坦言，筹备展览，是画社的归属感，也是送给社员的礼物。小到买钉子、选胶水，大到每面墙的布置，他都亲力亲为。开幕当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出门前，他特意多带了套衣服，“隆重得像举行婚礼”。

　　这是一本用十年光阴绘就的“视觉周记”。

　　油画、水墨画、水彩粉画、数字油画、素描，风格迥异的画种，在这里“相遇”。

　　它也像一间温暖的房子。

　　年轻人、长者、孩童，不同肤色的留学生穿梭往来；青年画家、教师、退休职工、环卫工、门卫，不断有人给它“添砖加瓦”。

　　十周年展，终将落幕。

　　但这些愉快的夜晚，已被画进了时光里——而时光，永不落幕。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