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甜蜜叙事”中的乡村张力

源新闻 记者 张李杨 汪峰立 通讯员 项佳

9月的缙云县双溪口乡，空气里飘着葡萄的甜香。

　　东里村的连片大棚里，项志杰与妻子正忙着采收。色泽深紫的“富士之辉”与颗粒饱满的“阳光玫瑰”缀满藤蔓，这是一家人全年生计的寄托。“种了38年葡萄，越种越有奔头。”老项望着自家的100多亩果园说，今年的亩产值，预计能达到2万元。

　　葡萄不仅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来源，也是乡村振兴的关键产业。双溪口乡的葡萄年产值逾2000万元，背后是传统农事与现代技术的激烈碰撞。

　　可观的收益，既书写着乡村的甜蜜故事，也隐藏着品种更迭与市场波动中的农人命运。

砂土种果，贫瘠田地成“聚宝盆”

　　午饭过后，74岁的项志杰走向家门口大树下的葡萄摊位。5分钟后，一辆轿车停下了。

　　“阳光玫瑰怎么卖？”

　　“10元一斤，您先尝尝。”

　　车主摘下一颗葡萄扔进嘴里，然后爽快地掏出手机扫码付款20元，从老项手中接过一篮“阳光玫瑰”。

　　一张木桌，一把木椅，这个不起眼的摊位，老项守了30多年。

　　当年，老项家只有2亩砂质土地，种粮种菜，收成都不好。不得已，他转行当泥瓦工，日薪1.5元，在村里也属于“高收入”。

　　彼时的东里村，没人种葡萄，农户靠种粮维持生计，亩均收益无从谈起。

　　转机始于1988年。爱看报纸的老项，注意到外地农户种葡萄致富的新闻：“一斤葡萄能卖1.8元。”他将信将疑，专程去上虞求证，发现当地的种植大户仅靠5亩葡萄园就住上了3层洋房，他当即以每株1.5元的价格，买了300株葡萄苗回来试水。

　　他不顾妻子反对，在地里支起了葡萄架。乡亲们见原本绿油油的田里只剩稀疏的叶片和几根铁丝，大为不解，但老项很坚定。5年试种期里，他投入了8000元积蓄，村民笑话他：“这么多钱都够建新房了，你咋往田里扔？”大伙儿并不知道，老项已经在这期间摸索出了草木灰壮果、松针铺地、煤渣垫土等“土办法”，逐渐理解了砂质土壤的特性，“含水量、沙石比例各不相同，每块地都有自己的个性”。

　　老项成了合格的“葡萄师傅”。“品质好的葡萄，每公斤的价格超过2元，受损的葡萄在村里换粮食，大家都抢着换呢。”回忆当年丰收时的景象，老项的脸上写满了自豪。

　　如今，他的家庭农场，最忙时需要40多位帮工，收成最好那年，销售额超过280万元。看到老项的成功，附近村民纷纷来拜师学艺，现在，村里的葡萄种植户已经超过了30户。双溪口乡强村公司负责人陈智胜告诉记者，通过土地流转、务工就业、入股分红等模式，越来越多农民分享到葡萄产业带来的增值收益。

科技赋能，“新品矩阵”实现价值跃迁

　　葡萄版图不断扩张时，危机悄然而至。

　　盲目扩种、品质参差、缺乏标准等问题的涌现，令“阳光玫瑰”的价格断崖式下跌，整体下行已成事实。

　　浙江省农科院专家程建徽指出，这不是品种“失香”，而是快速扩张导致的阶段性失衡，“阳光玫瑰适宜的亩产应控制在2000公斤以内，但不少农户提到了四五千公斤。”一味追求产量，导致品质下降。

　　于是，双溪口乡党委政府对接省农科院，邀请专家多次到田间指导疏果疏花。程建徽提出，短期需控产提质，长期则需构建从品种创新到标准化种植、再到品牌化营销的全产业链融合生态。此后，双溪口博士创新站成立，一场“葡萄革命”就此展开。

　　一个关键性的创新，是构建出“科研团队+示范基地+农户”体系。专家每月深入田间指导，在微信群提供“云端问诊”，打通了农技推广的“最后一公里”。

　　眼下，双溪口强村公司的葡萄种植基地已经试种了18个新品种，“天工墨玉”晶莹如宝石，“黄金蜜”金黄浑圆，“圆叶葡萄”形若樱桃……这些由省农科院与强村公司从全国各地精选的优品，覆盖早熟、中熟和晚熟葡萄。每个品种都标注了温湿度、甜度、颜色，目标是筛选出市场接受度高、能带来溢价的新品种，让农户在迭代中盈利。

　　去年，项帅接过父亲项志杰的事业，种了一亩“富士之辉”。这个新品种不仅糖度高，而且抗病性强、果皮厚实耐运输，每公斤售价达到了60元仍供不应求，“它有望取代阳光玫瑰，成为市场新宠。”

　　与传统葡萄相比，目前的明星品种“富士之辉”亩均收入高达6万元，其背后是农业科技的高效驱动。今年入夏以来，台风、高温、暴雨频发，在东里村的基地里，电脑屏幕实时显示棚内温湿度，农户轻点鼠标，便可操作水肥滴灌系统。

　　这是葡萄联动科技山体大棚与智能化改造的成果。东里村党支部书记项喜东告诉记者，通过肥水一体化、自动温控和数字化管理，商品果率从60%提升至85%以上，优质果率从50%提升至80%以上，亩均产值更是提高了30%以上。

　　很显然，农业的出路不在规模，在价值。双溪口乡，正在成为专家设计方案中的“室外葡萄博物馆”。

多元发展，探索农文旅融合之“甜”

　　2022年，双溪口乡在葡萄大棚套种芥菜85亩，增收9万元。

　　2023年，套种玉米30亩、芥菜85亩，增收13万元。

　　去年，葡萄大棚里又种上了番茄和“雪甜7401”玉米。前不久玉米上市，售价为8元一根，迅速售罄。

　　葡萄棚里套种经济作物，在探索高效利用葡萄基地的同时打造“东里葡萄”IP，让乡村“被看见”，这是双溪口强农业全产业链格局、推动乡村振兴的一个新支点。

　　8月23日晚，一场以“萄醉狂欢夜 葡写新篇章”为主题的葡萄盛宴在缙云万地广场举行。活动集趣味、文化、美味于一体，通过互动体验与现场展销，强化双溪口乡葡萄的品牌形象。

　　这是当地持之以恒开展推广活动的一个缩影。“酒香还需勤吆喝。”在双溪口乡党委书记蓝舒琴看来，农业产品IP化是推动农业发展和促进农民增收的迫切需要，乡里每年举办葡萄主题的文旅活动，开展旅游推介、经销商签约、开摘仪式等，提升美誉度。

　　推出线下推介系列活动的同时，双溪口还启动了“云上葡萄音乐节”线上宣传，联合缙云县邮政分公司，以“党建+带货直播+邮政服务”模式开展直播带货。

　　葡萄展销活动有效吸引了外地游客前来双溪口观光旅游，乡里应声推出采摘体验、研学线路、音乐欣赏等活动，以节会友，以会促销，打造多层级的全域文化旅游目的地。

　　从种葡萄、卖葡萄到种“文化”，当双溪口乡炭客文化、博士文化和红色文化等本土文化资源与葡萄资源被整合在一起的时候，甜葡萄变成了“金葡萄”，葡萄展销会也变成了葡萄文化盛会。如今的双溪口乡，展现在人们面前更多的是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和谐的统一体。

　　从普通果农的耕耘，到一个乡镇产业的崛起，双溪口葡萄的故事，是缙云依托特色农业助力乡村振兴的生动缩影。看似热闹的营销，实质是农业从生产走向经营的必然，意味着农产品成为了一种需要被定义、被讲述的商品，农业也因此超越了耕作的范畴，转而成为媒介，连接城市与乡村、传统与现代，让土地生长出比果实更丰富的收获。

土办法与新技术

　　项志杰用“草木灰壮果”的土法种出甜度高达23度的葡萄时，不可能想到在38年后，儿子项帅会在大棚里用物联网传感器调控糖分。双溪口乡这场跨越两代人的“葡萄革命”，就像是农业现代化进程的鲜活注脚——农耕智慧与前沿科技，不是后者取代前者的关系，而是共同构成了乡村振兴的基石。

　　老项的“煤渣垫土”，是循环农业的原始智慧。这种源于土地的经验，与程建徽专家提出的砂土特性论形成呼应。早在省农科院发现双溪口沙壤土透气性优于黏土之前，老项已经用松针铺地改良土壤结构。这种民间智慧与科学研究的殊途同归，揭示了农业高质量发展的首要命题：尊重自然规律。当前阳光玫瑰价格暴跌的困境，恰是背离此规律的代价——盲目追求亩产万斤，透支地力，果品贬值，无节制之下，甜蜜成了负担。

　　小项没有全盘推翻父辈的经验，他用量化科技重现并升级了“草木灰壮果”的土方法。博士创新站把“靠天吃饭”的经验转化为数据模型：几点浇水、何时补光，系统自动执行。父亲凭土地直觉，儿子靠传感器，但目的都是“让葡萄的品质更好”。

　　品种的更迭背后，是价值的重新抉择。从每斤8元的阳光玫瑰，转向每斤30元的“富士之辉”，双溪口葡萄走出了一条品质溢价之路。“党建+直播带货”的高效、萄醉狂欢夜的热闹、农文旅融合的创新……这些本质都是老项葡萄摊的延伸，摊位变成了节庆，叫卖变成了体验营销，每延伸一环，亩产收益便攀高一截。2万元的亩产值不是单靠种出来的，更是靠运营出来的。

　　双溪口的故事，为乡村振兴提供了三重可能：土办法不是落后代名词，而是技术创新的灵感源泉；品种迭代需遵循品质先于产量的铁律；代际传承要超越技艺层面，完成商业思维的改造。老项用40年把贫瘠沙壤变成“聚宝盆”，他证明了农民的朴素智慧：既能掌握草木灰的运用，也不拒绝传感器的语言。真正重要的，不是工具本身，而是那双始终能读懂大地的手。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钟秋芬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