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千年窑火映金村
源新闻 记者 徐子涵 通讯员 蒋阳 雷钰秋


坐落于龙泉溪北岸的金村村,是一个与青瓷共生的村落。
当地保存完好的23处古窑址,从五代延续至元代。位于村口的“大窑犇窑址”,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
龙泉以剑瓷闻名,不少村庄因它们改变命运,金村也不例外。据史料记载,古代龙泉窑的三大窑系,能烧制出最精良的青瓷,金村窑便是其一。
窑,是此地的根系。瓷,是水土的语言。

古窑
金村与青瓷的缘分,始于五代,或者更早。
地方志有记载。乾隆二十七年(1762)修《龙泉县志·大事记》中写:“五代贞明五年(919)龙泉金村、刘田等地制瓷作坊已具规模。”这并非孤证,2001年,金村发现一件淡青釉四系罐残件,外壁釉下有铭文:“天福秋修建窑炉试烧官物大吉。”
天福,是五代后晋后汉的年号,亦被吴越钱氏沿用。金村与邻近的上垟窑址,都出现过带“天福”纪年的瓷片与窑具。它们指向同一件事:这里曾是吴越国烧造“官物”的窑场。换言之,在一千多年前,金村窑的制瓷工艺,已经达到相当水准。
当时金村窑的代表作,是刻划花工艺瓷器。匠人以刀为笔,在器物内外壁刻出花纹的轮廓线。刀面侧斜,线条一侧深、一侧浅。这一技艺,被称为“半刀泥”。纹样有折扇、莲瓣、荷花、水波等,工精纹显,是当时龙泉窑体系中最精美的器物。
如今行走在金村,瓷片仍随处可见。
民居墙角、路边土崖的断面,常有淡青色的碎片嵌在其中,釉面如玉似琉璃,胎壁薄而坚硬,质地细腻,色呈淡灰白。正如龙泉市文旅局文物保护中心文保专家周光贵所说:“只要站在金村的土地上,就可能踩到古代青瓷碎片。”
这些碎片,是有层次的。
最下层属五代早期,往上依次为北宋、南宋、元、明等。每个时代都在泥土中留下印记,它们可能藏在竹根纠缠之间,可能隐于稻田沃土之下,也可能,就垫在某间民居的地基深处。
金村,与青瓷彼此缠绕,共度千年。瓷是它的根,也是它的命脉。

古道
担瓷古道,是金村的另一重历史刻痕。它翻越山岭,连接金村窑与更著名的大窑,见证了青瓷文化的流变。
这是一条因瓷而生的古道,以卵石铺就,全长5里,起点在大窑村,终点至金村码头,沿途经岙底亭、陈万里旧居、安清社、管家大屋、九思亭、林坳社殿等处。它建于宋代,甚至更早——龙泉窑业的繁盛时期。作为串联窑区、村落与码头的动脉,它承担瓷器与制瓷原料的往来运输,有路,有桥,有亭。从其规模与功能判断,这很可能不是民间小道,而是官府出资修建的“官道”。
如今,古道已变。人声马嘶消失,两旁杂草渐生。但它仍保存着基本的形态,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缓缓诉说村庄的往事。偶尔有驴友队伍行走其上,成为它如今罕有的生机。
古道中段,有一座九思亭。
它距金村不足千米,泥墙黑瓦,形制朴素,前后门直通,内置左右各一条长木凳,供人歇脚。亭梁柱上有字,依稀可辨出,这亭子修建于清嘉庆十一年(1806)。
它的意义不止于休憩,其名“九思”,出自《论语》:“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北宋大臣何执中,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龙泉人,他心系百姓,命人在这商旅往来频繁的古道上修建此亭,供窑工与商旅歇脚,更借此提醒行人“九思而后行”,涵养品性,恪守初心,成君子之格。
这座亭,因此成为古道上的精神地标,不动声色承载着文化的分量。
一条路,一座亭,贯穿千年瓷运。时至今日行走其间,仍可感知历史的温度。

古码头
金村水运码头,在古道尽头。
它位于龙泉溪北岸,以石阶与担瓷古道相接。村民说,金村窑与大窑烧制的青瓷,曾从这里运往世界各地。
码头遗址规模颇大,分布约1000平方米,保存状况良好。通过考古发掘,发现码头遗迹共分为五级,由南向北依次增高,结构独特,采用石包土心等方式建造,外缘以大鹅卵石包边,内部铺满小块卵石,或由石块叠砌。
眼下是枯水期,溪面并不宽阔,水势非常平缓。很难想象,这里曾舟船往来,喧闹不息。据《龙泉县志》记载,南宋时的瓯江航运“窑牌林立,烟火相望,江上运瓷船只往来如梭”。
历史上,金村码头的地位举足轻重。它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起始站之一,也是龙泉青瓷外运的重要节点。千百年来,产自金村窑和大窑的青瓷由此启程,行经瓯江航道,沿“海上丝绸之路”运往日本、朝鲜、东南亚、非洲和欧洲等地。
彼时的码头上,工人将一箱箱青瓷装运上船,商人们则在一旁指挥,他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期盼。满载着青瓷的商船和竹筏从金村码头缓缓驶出,运走的不仅是器物,也是文化、艺术与生活方式。
龙泉青瓷因此远行,它与丝绸并列,成为中华文明的符号,传递匠人的技艺与东方的审美。

山影澹澹,溪声如旧。曾经挤满船只的河道,如今只有风拂过水面。瓯江上的帆影、号子、瓷器的轻碰,都散入时间深处。
码头的光阴,终是静了。静成一片明澈的山水,静成一段青瓷般的记忆,温润、素净,自有分量。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