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瓯帆｜宋初诗坛盟主杨亿的丽水情

　　在北宋初年，宋诗基本上沿袭唐风，以王禹偁为代表的白居易体，魏野、林逋为代表的晚唐体和杨亿、刘筠、钱惟演为代表的西昆体，引领诗坛。而后，欧阳修、梅尧臣、苏舜钦、王安石、苏轼、黄庭坚、陈师道、陆游、杨万里、范成大、文天祥等都成为不同时期的代表人物。

　　北宋初年的诗坛，被白体、晚唐体和西昆体所引领，西昆体诗派代表之一的杨亿曾在处州担任知州。

一

　　杨亿（974—1020），字大年，建州浦城（今福建省浦城县）人，可以说是丽水人的邻居。

　　杨亿是北宋出名的神童，大凡厉害的人物，史书记载都会添油加醋，《宋史·杨亿传》也如此，说杨亿生下来时全身都是毛，而且这毛有一尺多长，足足一个月后才脱落。

　　杨亿会说话后，他母亲就口授他读《易》《尚书》《春秋公羊传》《穀梁传》等，杨亿随即能够背诵。

　　杨亿七岁就能写文章，与客人进行交谈，显得非常成熟，于是名声大噪。杨亿十一岁时，宋太宗听说了他的大名，便给江南转运使下诏，让他把杨亿送到京城，参加“艺考”。

　　宋太宗让他写五篇诗赋，杨亿下笔立成。

　　即兴赋诗中有一首为《喜朝京阙》:

七闽波渺邈，双阙气岧峣。

晓登云外岭，夜渡月中潮。

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

　　十多岁的孩子，有“愿秉清忠节，终身立圣朝”的远大志向，不得不说，杨亿这位“神童”不仅老练而且目标远大。

　　宋太宗非常赏识杨亿的才华，就命令内侍将他送至中书省。他又现场赋诗一章，宰相对杨亿的才华也深感震惊，于是亲自为杨亿刻章以示庆贺。

　　宋太宗非常高兴，当即封杨亿为官担任秘书正字，并赐给他上朝的官服和手持的笏板，他也许是当时最小的朝廷官员了。

　　不久，杨亿的父亲去世，守丧期满后，恰巧他祖父的兄弟杨徽之担任许州知府，杨亿就投奔了他。杨亿专心学习，昼夜不息。杨徽之经常同他谈话，感叹道：“振兴杨家就要靠你了！”

　　淳化年间，杨亿奔赴京城向宋太宗献上文章，改任太常寺奉礼郎。淳化三年(992)，18岁的杨亿进献《二京赋》，宋太宗下诏让他参加翰林考试，同年，赐进士及第，升任光禄寺丞。

　　咸平年间，西部边境受到骚扰，宋真宗召近臣讨论灵州弃守的事情。杨亿上奏疏说：“我以为对方人多而且狡猾，财力丰厚，并不是短时间能打败他们。最佳的方案是放弃灵州，保住环庆。然后再设计围困他们。如果采用我的策略，就是派遣数名骁将，率领一二万精兵，提供好几个县税赋来给养军需，命令这些军队分别把守住边防城市，那么这些敌人就可以束手就擒了，这样朝廷才能以绝后患。”

　　因为长期生病，杨亿请求辞去所任的职务，宋真宗没有同意，但允许他暂时不用在朝廷留宿值班。

　　杨亿尽管很年轻，但由于他性格刚直耿介，和一般人难以相处，在书局，只和李维、路振等人处得比较好。

　　杨亿历任著作佐郎、知制诰、翰林学士、户部郎中、史馆修撰。政治上，支持宰相寇准抵抗辽兵入侵，反对宋真宗大兴土木、求仙祀神的迷信活动。

　　当时的文士都依靠他品评，很多被他贬议的人便心生怨恨从而诽谤他。

　　王钦若突然显贵，杨亿一向看不起他的为人，王钦若对杨亿怀恨在心，屡次指出他的过失。

　　陈彭年妒忌杨亿比他还有名，和王钦若一起诋毁杨亿。宋真宗一向看重杨亿，并没有被他们的谗言所迷惑。

　　杨亿的母亲生病，因而向宋真宗请求回去探视照顾母亲，没等到批复就动身了。宋真宗亲自封好药剂，并拿金帛赏赐给杨亿。

　　杨亿身体一向羸弱，他以生病为由，请求皇帝解除自己的官职。这时，朝廷有官员弹劾杨亿没有等到皇上的批复就擅自回老家。也奇怪，宋真宗不仅没有处理他，还提拔他为太常少卿，准许他住在家里疗养。

　　杨亿真是碰到了好老板。

　　天禧二年（1018）冬，杨亿拜为工部侍郎。第二年，杨亿的母亲去世，服丧未满百日，因朝廷所需，起复工部侍郎。

　　天禧四年（1020）十二月杨亿去世，年仅四十七岁。朝廷录杨亿的儿子杨纮为太常寺的奉礼郎。

　　杨亿天性颖悟，一生不离文章书画。杨亿才思敏捷，文格雄健。他和客人见面时也常常是一边谈笑，一边挥笔不止。

　　杨亿做事情很精致细密有规划，擅长用细字起草文章，一篇数千字的文章，不加删改。当时的学人，一致尊崇他。杨亿博闻强识，尤其通晓典章制度。杨亿喜欢教诲引导后辈，通过他的点化成名的人不少。他注重结交朋友，喜欢游玩山水。杨亿崇尚名节，经常周济亲友，所以自己的俸禄也基本都用光了。

　　杨亿参修《宋太宗实录》，主修《册府元龟》。今存《武夷新集》、《浦城遗书》、《摛藻堂四库全书萃要》、《杨文公谈苑》15卷。

二

　　“西昆”看起来是一个很奇怪的名字，但它有典故。

　　《山海经》和《穆天子传》中有记载，相传昆仑之西群玉之山是帝王藏书的地方。

　　杨亿上班，与他的同事钱惟演、刘筠等人除了修书，还常在一起唱和。17位诗人一起出了本诗集，这本诗集取名《西昆酬唱集》，“西昆体”由此而来。

　　这本诗集有70个诗题，收录了247首诗，其中杨亿、刘筠、钱惟演占了202首。

　　杨亿在《西昆酬唱集序》中说,编辑这本诗集的目的是“在览遗编，研味前作，挹其芳润，发于希慕。更迭唱和，互相切磋”，由于他们工作性质与经历的缘故，这些诗集题材都比较狭隘，无非是怀古、咏物和描写一些生活片断，但他们这些人的水平都挺高，很有文采，他们学习李商隐、唐彦谦的诗歌，重文字雕琢，擅长用典，词藻华丽，讲究声律，对仗工整，这成为了“西昆体”的特色，这部诗集对后世影响非常大，学子纷纷效法，在宋初诗坛独领风骚四十年。

　　文坛盟主欧阳修评价“先朝杨、刘风采，耸动天下，至今使人倾想”。清代学者全祖望认为“西昆体”是“宋诗之始”。

　　宋真宗咸平元年（998），24周岁的杨亿，完成了《太宗实录》的编撰工作，全书80卷，杨亿独自起草了56卷。于是被越级提拔任命为门下省左正言职务。随后，杨亿上书宋真宗说，母亲年纪大了，他却一直在外地任职，很不方便照顾，因此请求在江浙之地的一些小州里任职，这样更加方便照顾母亲，以解思念之情。

　　宋真宗开始还舍不得他离开京城，杨亿坚持要外出，于是才放行，任命杨亿到离浦城非常近的处州就职。

三

　　杨亿来处州就职，是当时的一件大事。他的好友们都来相送，并赠以诗歌。

　　钱若水来了。

　　钱若水比杨亿大了十四岁，可惜一生只活了四十四岁。

　　钱若水资格比较老，宋初深得宋太祖器重，宋太宗时以右谏议大夫同知枢密院事，相当于副宰相。宋真宗即位，加工部侍郎。他们是修《太宗实录》的同事，真宗捧着八十卷大作痛哭流涕，对他们奖赏了一番。

　　杨亿修书完毕后要到处州任职，钱若水来送送这个部下，也是理所当然的，临别时写了两首诗赠别：

送杨大年知处州二首

一

夫子厌承明，还求领郡行。

两章干负扆，数刻对延英。

岂独彩衣乐，兼为昼锦荣（一作“迎”）。

圣朝循吏传，首得见君名。

二

汗简成惇史，分符别近班。

仍闻栝苍驿，酷似武夷山。

卷箔烟霞丽，登临水石闲。

二年弃官去，惟我独何颜。

　　北宋诗文革新运动先驱之一、著名诗人王禹偁也来了。这个老王也是一位神童，9岁能赋诗，10余岁能撰文。当过翰林学士，工部郎中，后被贬外地。宋真宗即位(997)，再召入京都，复知制诰，参与撰修《太祖实录》。他对杨亿，也是关爱有加。

送杨大年知处州

弱冠珥朝簪，才堪值翰林。

重违君厚意，聊奉母欢心。

笔削留惇史，囊装贮赐金。

帆张浙河阔，山对栝苍深。

暂歇趋朝马，重闻故国禽。

幽兰南涧采，寿酒北堂斟。

务简慵开阁，家丰不典琴。

彩衣方侍养，红药即供吟。

我占掖坦久，自惊年鬓侵。

好贤兼罔极，相送泪盈襟。

　　老王给小辈的杨亿评价很高，尤其是“重违君厚意，聊奉母欢心”，特别生动地叙述了杨亿违背圣意，坚决回乡照顾老母亲的孝子形象。

　　给杨亿写诗送别的还有一个很厉害的人，他就是书法家、诗人、宰相陈尧佐。

　　陈尧佐（963—1044）的家族还厉害，他的父亲是左谏议大夫陈省华，哥哥是枢密使陈尧叟，弟弟是天雄节度使陈尧咨。

　　端拱元年（988），陈尧佐进士及第，授魏县、中牟县尉。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升任开封府推官。因言触怒宋真宗被贬为潮州通判。历官翰林学士、枢密副使、参知政事。景祐四年（1037），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康定元年（1040），以太子太师致仕。庆历四年（1044），陈尧佐去世，年八十二。追赠司空兼侍中，谥号“文惠”。

　　他写的文章，极为可能是在任开封府推官时，那时他还没“发达”。

送杨大年知处州

居官厌直庐，封奏乞分符。

远牧人皆惜，坚求帝始俞。

彩衣荣侍膳，乡路喜通吴。

理棹开双旆，供呤载百壶。

乘闲应下钓，适兴定呼垆。

岸远帆樯没，波寒海屿孤。

琴书行尽室，冠盖送倾都。

恋别频携手，留欢旋鲙鲈。

孤烟迷渡口，短日下城隅。

莫起离群恨，疲民待绔襦。

　　杨亿的朋友们，虽然没到过处州，但因为杨亿，多多少少了解了这片土地。

四

　　从当年九月开始启程，路上匆匆行走了三个月，杨亿到达处州已是十二月初了。他一到任就马不停蹄地工作，立马上了《知处州谢到任表》，以谢皇上。

　　杨亿到处州任职时，恰好人生最美的年华，自然也是激情满满，在处州任职业绩比较突出，大约干了这几样事情：

　　第一件事是呼吁朝廷给处州减酒税。

　　彼时，龙泉的松矍、小梅、松源三大酒坊，已是处州很重要的税源。

　　五代十国时，吴越国与闽越常年打仗，大量的士兵聚集，形成了一个比较大的酒交易市场。龙泉县民张延熙用1009贯819文钱扑买了县内三个酒坊，获利丰厚。

　　杨亿在《武夷新集》里《论龙泉县三处酒坊乞减额状》中说：“县民张延熙贪婪无识，遂入状，添起虚额，扑买勾当。”

　　“扑买”，也叫买扑、承买，宋代朝廷向商户及农户投标夺买某种征税权制度。宋朝为稳定酒业税源，实行包税。南宋建炎以后，为扩大税收，任人加价扑买，承办包税。

　　这是史书最早关于“扑买”的记载，文中所写的“扑买”成为后来“招标”一词的来源。

　　杨亿所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奏请朝廷，将白龙县改为松阳县。

　　当然，他留下的更多的是文章。《处州丽水县厅壁记》《处州龙泉县金沙塔院记》《处州郡斋凝霜阁记》等，都成为了解宋代丽水的重要文章。

初至郡斋书事

地去京华远，年逢旱暵馀。

群胥同黠马，比户甚枯鱼。

煦妪心空切，澄清志莫舒。

棼丝殊未治，错节讵能除。

听讼棠阴密，行春柳影疏。

宾筵求婉昼，僧舍问真如。

踰月窥除目，经时绝传车。

素餐徒自饱，投刃岂曾虚。

盈耳嫌敲扑，堆床厌簿书。

故园无数舍，长日欢归欤。

　　郡斋也就是杨亿的住处，这里不仅是生活的处所，还是他会友、创作的地方。他的多首诗歌都提到郡斋。北宋时，杨亿的住所，极有可能在我们今天的万象山脚。

郡斋西亭即事十韵招丽水殿丞武功从事

郡斋退食复何为，纵目西亭景物奇。

叠嶂雨馀泉眼出，澄潭风静钓丝垂。

城临古戍寒芜阔，路转荒村野彴危。

几处唱歌闻白纻，谁家酤酒见青旗。

蝶随游妓穿花径，犬吠行人隔槿篱。

桃李成蹊春尽后，鱼盐为市日中时。

桑麻万顷晴氛散，丝竹千门夕照移。

吟际岭云飞冉冉，望中垄麦秀离离。

烟迷乔木莺迁早，水满芳塘鹭下迟。

鹤盖翩然肯相顾，主人终宴岂知疲。

次韵和系郡斋书事之什

竹使贪为郡，金门懒上书。

征途沿木合，官舍类楼居。

密叶藏啼鸟，澄潭跃戏鱼。

波光摇岛屿，霁色露阎闾。

圃蕙光风拂，山苗淑气嘘。

开樽空爱客，函丈孰宗予。

清唳频思鹤，长鸣几厌驴。

颜贫一瓢足，嵇懒尺题疏。

薄宦无劳说，长谣任所如。

神明定来舍，庄室正虚虚。

　　在处州期间，杨亿还写了不少诗词，其中与温州聂从事的诗，多少显示出20多岁的杨亿在处州内心的凄苦。

次韵和酬永嘉聂從事除夜之什

三百六旬今夜尽，寥寥虚室独凝神。

莲城五鼓欲催晓，梅岭一枝先报春。

邹律渐吹阴谷暖，尧蓂看榜土阶新。

海隅留滞年华长，坐对寒釭浩叹频。

　　咸平四年（1001），宋真宗将28岁的杨亿调回京城。杨亿虽然离开了丽水，但三年的知州生活，西昆体代表人物的诗情以及对百姓的关爱，都留在了丽水的山山水水中。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