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普济桥:玉川虹影渡古今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叶梦雨 占霖勇


溪流如碧,山峦叠屏。
在松阳县玉岩镇玉岩村村口,普济桥跨玉溪,如长虹。桥下流水淙淙,桥上足迹纷纷。春苔秋露,夏萤冬雪,皆入桥骨。
匠智隐于榫卯,人烟沁入木纹。清乾隆年间,玉岩周安籍贡生吴国玫曾以诗记此桥:“一桥横架玉川东,正德年间造作工。画阁辉煌腾闪电,朱栏灼烁落悬虹。直通南北无疆界,长历春秋混始终。”
诗句未褪,朱栏已改,但古桥依旧贯通南北,成一道人间风景,与岁月同久。

普济桥
廊桥卧波
行至玉岩村溪畔,时间流速似乎放缓。普济桥静立水上,翘角飞檐,黛瓦覆顶。它的倒影落在溪中,与山色相接。
这座桥始建于明正德年间(1506—1521),由乡绅叶秉恭倡议修建。他弃儒从商,率先捐出巨款,并以“董首”身份主持工程。一年后,一座双孔石墩木伸臂廊桥建成。它连通了玉岩与松阳、庆元等地,成为交通枢纽。
据民国《松阳县志》记载:“普济桥,在县西六十里,下为澄潭,游鳞可数,为一村之锁钥。”可见其不仅是通道,更是地方文化的核心。时至今日,它已成为浙江现存最古老的木伸臂梁廊桥之一,也是国家重点文保单位。

廊屋内景
玉岩村位于狭长山间盆地,形如泊船。桥所在的“下水口”,被古人视为“地户”。古人笃信“水为财”,遂以廊桥为“关锁”,将直河道改曲,以缓洪峰;筑多层拦水坝固河床,垒石堤护基,植树涵养水土。这些以风水为名的措施,实为一套精密水利系统,体现“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
桥长26.5米,宽5.5米,设九间廊屋。桥墩以条石砌成船形,迎水面作分水雁翅,以减缓水流冲击。木梁外侧封鱼鳞板,防洪防腐。廊间八根立柱格外粗壮,尤以四根金柱为最,呈方形稳稳矗立,暗合“大禹为四方共主”的传说。桥中原设神龛供奉大禹,祈愿风调雨顺。金柱撑起的重檐歇山顶,与文昌阁形制相似,而桥址位于八卦巽位,即东南文昌位,寓意“锁财气,佑文脉”。
屋顶中央有方形藻井,斗拱密集,如花瓣舒展绽放。工匠以“丁”字拱与“卍”字拱交替叠接,使斗拱沿斜坡向中部伸展,最终连成梯形整体。“卍”在佛教中象征万福,层层相扣寓意“万福不断”。这种“卍”字拱藻井结构,在省内同类建筑中极为罕见,斗拱层层出跳的精湛工艺,更显古人技艺之高。

廊屋内的藻井
风雨相守
普济桥已屹立五百余年。它融入玉岩人的日常,成为乡愁记忆的符号。溪水流动,桥面斑驳,记录着代代人的行走、嬉戏与聚散。
作为“玉岩四景”之一的“普济拱秀”,它承载着沉甸甸的历史。古诗曾写:“黑云翻墨乍遮山,赖有村桥屋数间,大雨挟风如注镞,坐看溪水涨前湾”,勾勒出桥在风雨中从容伫立的风姿。
然而,木材难以抵抗时间。风雨侵蚀,虫蛀霉变,使桥逐渐衰老。桥屋原为九间,明间与尽间本是重檐歇山顶,如今仅明间保持原貌。1960年,村民集资修缮,受手艺与技术所限,只得将尽间改为简易的两坡顶,其余各间也均为两坡顶。
那次修缮中,工匠拆下斗拱,发现未用铁钉的榫卯已咬合为一体,无法原样复位。此事震动村民,也让他们对古建筑保护有了更深的理解。
2011年,松阳县博物馆邀请专业文物建筑团队,对普济桥进行精心修缮,使主体风貌得以保存和延续。2013年,普济桥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成为江南廊桥的活态样本。
如今,守护已成日常。村中文保员每日巡查,镇里的值班组定期检查消防设施。监控摄像头、温感传感器等现代科技也为古桥披上了隐形铠甲。但木质结构的脆弱性仍如影随形——潮湿会让木柱霉变,白蚁啃噬梁柱,就连飞鸟的粪便都可能腐蚀斗拱。于是每年,专业团队都会带着药剂远道而来,这场跨越时光的守护,从不曾停歇。
古今交响
普济桥至今仍被使用。农人挑担而过,孩童逐影而奔。老妪倚栏,望溪不语。夕阳斜照,桥影入水,如墨晕开,木结构的缝隙中,流动着生活。
这座桥也是当地文化推动乡村振兴的载体。古老地标在当下产生新的意义。

廊桥上的松阳高腔快闪 记者 程昌福 摄
松阳高腔的唱声时常穿过廊屋,那些曾为行人遮风挡雨的梁柱,化作天然的声学剧场。藻井将唱腔折射、放大,音符带着木质的低沉温婉,漫过斑驳的桥面。
演员穿着戏服,在廊屋中走步转身。水袖扬起时,时空仿佛重叠。正德年间的凿木声、红军走过的足音、老艺人口中的唱词,在此交错。观众中有老者坐在竹凳上轻声跟唱,也有年轻人用相机记录。不同世代的人,在唱腔中一同停留。
高腔快闪活动使古桥与戏曲结合,成为年轻人眼中的“国潮”。在这里,文物不是被隔绝的展品。它能被聆听、观看和触摸,成为可感知的生活。
夜晚的桥体被灯光勾勒出轮廓,倒映在水中。游人触摸光滑的柱础,试图读懂斗拱的构造。摄影师拍摄“卍”字拱的光影,如同重现古画。老人向来客讲述红军标语的故事,声音与溪水声混合。孩子们玩着鲁班球,榫卯咬合的声响,和风吹过木缝的细微声音,交织在一起。
“普度众生,济世为怀”的初衷,如今有了新的体现。桥不再只是供人避雨歇脚的地方,更成为文化生长的场所。
它处于过去与现在的交汇点,将记忆转化为新的声音。这些声音留在潋滟的水波和高腔的余韵里,持续回荡。
记者手记
溪声桥影间的活态文化
普济桥静卧山水间,如同一帧从古籍中走出的剪影。作为浙江现存最古老的木伸臂梁廊桥之一,这座历经数百年风雨的建筑,早已不只是连接两岸的通道,更化作一部镌刻在山水间的营造典籍。
始建于明正德年间的普济桥,凝结着古人与自然对话的密码。“水为财”的风水观背后,是一套精密的生态智慧:弯折河道缓冲洪峰,石坝护基稳固河床,沿岸植树涵养水土,让水利体系与山川肌理浑然一体。船形桥墩上的分水雁翅劈开湍流,鱼鳞板严丝合缝守护木梁,四方金柱稳稳托起重檐歇山顶,既蕴含着顺应自然的巧思,也凝结对“风调雨顺”的祈愿。藻井中“丁”字与“卍”字斗拱交叠绽放,更将“万福不断”的祝福,凝固成跨越时空的建筑语言。
五百余年的风雨里,这座古桥并非一路平顺。1960年,因传统技艺断层,桥顶形态不得不简化。所幸,2011年的专业修缮守住了桥的主体风貌。如今,文保员的足迹日复一日踏过桥板,高科技设备织就无形防线,持续对抗潮湿、虫蛀与时光的侵蚀,守护着木质肌理里的生命力。
踏入廊桥,历史从未走远。松阳高腔的清音穿梁绕柱,被藻井温柔放大;翻飞的戏服间,五百年光阴仿佛在此重叠。老人轻和的哼唱与年轻人镜头下的专注目光,奇妙地交融。暮色中,七彩灯带勾勒出飞檐的弧线,老人口中的烽火记忆与孩童手中转动的鲁班球,在廊下共同谱写着跨越时空的和弦。
普济桥的生命力,正在于它从未止步于“被瞻仰”。村民经过它去赶集,孩童围着它嬉戏,松阳高腔在此唱响,古桥在新时代焕发出蓬勃生机,成为连接古今的精神渡口:过去在此沉淀,未来由此生长。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