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青瓷小镇”复苏进行时
源新闻 记者 刘淑芳 通讯员 侯世昌 毛奕奕


上垟青瓷小镇见证过辉煌,也经历过沉寂。它曾因活化利用老国营瓷厂而声名鹊起,又凭借“中国青瓷小镇”项目跻身浙江省首批特色小镇。但当资本退潮、运营乏力,它也逐渐变成了一座“有名无实”的空心小镇。
当周边青瓷主题景区不断推陈出新,这座“老字号”该如何突围?上垟的选择踏实而清醒:不盲目跟风、不贪快求成,而是沉心守住文化根基,以“求异、求新、求深”的扎实步履,一步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复苏之路。

求异——
在老树上发新枝,重讲小镇故事
到龙泉看青瓷,可去之处不少。市区的“陶溪川”聚集年轻创客,瓷元素时尚新潮;宝溪乡作为青瓷传统烧制技艺传承地,近年因入选“世界最佳旅游乡村”而声名远播。面对周边景点的出色表现,上垟青瓷小镇复苏的关键,在于如何避开同质化竞争,找回不可替代的价值。
“答案,藏在它的前世今生中。”上垟镇党委书记叶俊说,“前世”是它作为现代龙泉青瓷发祥地的厚重历史。1957年,依周恩来总理指示,国营龙泉瓷厂总厂及青瓷研究所在此成立。如今,斑驳的厂房、高耸的烟囱与废弃的龙窑,成为上垟独有的工业遗产。“今生”则由一批被这底蕴吸引的“新上垟人”接力书写。
去年,龙泉市土人斋青瓷文化传播有限公司负责人陈燕波入驻小镇,修复原国营瓷厂古龙窑,创建“土人窑”品牌。“这里是现代龙泉青瓷的‘根’。”陈燕波说。国营厂时期,这里曾与各大美院合作,产出众多富有时代新意的作品。他选择扎根于此,既为“寻根”,也是为市场突围另辟蹊径。在他眼中,重启的窑火不只为烧瓷,更是为长期的互联网经营模式,找一个沉浸式讲品牌故事的落地场景,“这种基于历史原真性的叙事,无可替代。”
同样被“独特性”吸引的,还有龙泉博源文旅发展有限公司的负责人俞奇峰。他将文旅新事业的起点,落在距瓷厂旧址不远的源底村。经过7个月的实地走访,他发现了村庄真正的“宝藏”。吸引他的不只是酷似《大鱼海棠》场景的“网红”义仓,更是村庄“重仁义、爱家国”的善义文化,以及村里以制瓷釉料为基底的独特建筑审美。
俞奇峰深知网红热度昙花一现,于是,他的团队没搞大刀阔斧的商业改造,而是设计贴合年轻人审美的导览路线,引游客深入村落,听他讲新奇的乡村故事。他总把讲解的起点放在村庄入口的古牌坊前,“你们看,这座牌坊才是真正的‘奢侈品’。它的柱子,是用烧制龙泉青瓷的釉料矿石砌成的。”每当听到“釉料矿不是很脆吗?怎么能当建筑材料”的疑问,他又会笑着解释:“釉料矿就是这么神奇,经过日晒雨淋,会变得越来越坚固。就像龙泉青瓷,泥土看似柔软,却能在烈焰中蜕变,越烧制,越坚韧。”
新故事的注入,让小镇的“老”变成“宝”、“旧”成为“潮”,也为上垟的求异之路,立起了独一无二的精神地标。

求新——
年轻和多元业态,唤醒沉睡的古镇
找到差异化路线,就回应了“我是谁”的核心问题;而如何让古老故事打动游客,尤其是赢得年轻人的喜爱,则关乎小镇“怎样活下去”的长远发展。
沉寂的老厂区,最缺的是人气与活力。陈燕波有着敏锐的商业嗅觉,他重启龙窑,没走传统封闭的老路,而是召集大批“90后”“00后”年轻青瓷匠人,把这里打造成开放、共享的体验平台。
“龙窑柴烧讲究古法传承,每道工序都来不得半点含糊。跟着老师傅一步步学,虽然繁琐,却越做越有滋味。”出身青瓷世家的龚倩,从小在窑边长大。如今在“土人窑”,她和许多年轻匠人一起,通过直播将龙窑柴烧过程沉浸式地展现给全国网友。
此外,富有创意的作品还能直接在窑边展示和销售,实现了从创作到变现的快速闭环。“龙窑烧制的不确定性太多,烧得越勤,经验越成熟。现在每月烧一窑,我们不仅多了学习机会,还能带动作品销售。”青年匠人黄灿的话,道出了这种新模式的优势。古老的窑火,因年轻人的聚集重燃生机,更借互联网赋能突破地域限制,照亮了更广阔的市场。
在源底村,一场“求新”实验也在同步推进。俞奇峰带领的年轻团队,摸准了当代年轻人愿为情绪价值买单的旅游消费偏好。他们把昔日的牛栏、鸡舍改造成设计感十足的咖啡馆和休闲打卡区,还让沉寂多年的老戏台重新响起锣鼓声。今年“五一”期间,源底村接待游客超3万人次。
团队并不止步于此。他们计划利用村公园闲置地块打造原木天幕、三角木屋,发展露营经济;还打算建一座融合古建与乐队元素的威士忌酒馆。“古村落有古韵,但这并不妨碍它变得新潮、时尚。”俞奇峰说,他的目标是将源底村打造成一个融合传统风貌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多元空间,让游客愿意慢下来、留下来。
这股“新”风也吹到了学术与产业融合的层面。作为上垟镇的文化特派员,近年来,丽水学院的竺娜亚教授带领国内外高校师生走进上垟,开展研学设计。学生们从年轻人视角解读青瓷与古村文化,设计出了“大鱼海棠”“古建门楼”等系列文创产品,将学术成果直接转化为产业动能。
求新,正为这座传统瓷镇注入不可或缺的活力。

求深——
手艺人的坚守与回归,在寂静中听时光回响
业态能更新,建筑能修复,但一个地方真正的魅力与深度,终究要靠人来承载。上垟青瓷小镇的蝶变,最动人、也最根本的内生动力,源于一批手艺人的坚守与回归。他们的个人选择、艺术追求,共同勾勒出小镇复苏故事里最有分量的“深”度。
这份“深”,首先藏在对技艺的敬畏与反思里。青瓷行业最火爆的那几年,量产、仿古来钱快,不少作品也因此丢了灵魂。而小镇的一段衰落期,反倒给了刘小龙这样的手艺人沉静下来的机会。“以前客流量大,心思容易散,对技艺是种消耗。现在人少了,反倒能沉下心专注于作品。”从最初觉得“做青瓷有赚头”的入行者,到如今聚焦工艺复杂的艺术瓷、直言“这样更有成就感”的“追梦人”,刘小龙是从“造产品”到“做艺术”转变的代表。
同样在作深刻艺术思考的,还有“90后”匠人叶露。叶露的母亲曾在国营瓷厂工作,龙窑、瓷土、窑火是他童年最鲜活的记忆。从陶瓷专业院校毕业后,他师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高峰,经过5年潜心学习,于2013年在上垟镇创办了“玉华青瓷作坊”。后来因为上垟的沉寂,他选择外出创业,但3年后,他决定听从内心召唤回到上垟。“这里推开门就是山,心能静下来,更适合创作。”在他的青瓷作坊里,没有刻意追求传统青瓷的极致精致,反而常捡来周围的草木、山石配釉,烧出的作品带着生活的松弛感,风格自在随性。
“龙泉青瓷以青色为美,是晋到宋的主流审美。可主流也容易让人困在传统里,最后大家的审美都趋同了。”叶露的反思,道出了上垟青瓷匠人的共同觉醒。他们尊重传统,却不被传统绑住手脚。他们追求的“深”,是往青瓷的艺术本质里钻,不只是复刻老手艺,更要琢磨它在当下生活里的情感价值,探索新的美学表达。
这份“深”,还藏在对土地的情感认同里。对“刘小龙们”来说,上垟是故乡,装着祖祖辈辈的回忆,“不管生意好赖,都没想过离开”,他们的命运早和小镇拧在了一起。对陈燕波、俞奇峰这些“新村民”而言,这里的文化厚度、独特故事,既是事业的新起点,也是能安放精神的“原乡”。
这群人的坚守与求索,让上垟的“深”超越了字面。基于此,小镇的复苏,也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回暖,而是一场真正的文化复兴。

迈步前先“想清楚”
到上垟镇采访,印象最深的是,这里的人有一种难得的清醒。他们不回避问题。青瓷匠人刘小龙带我们参观展厅时,最先展示的并非成功之作,而是他多次尝试仍未完成的瓷器;镇党委书记叶俊谈起小镇发展,也很坦诚地分析衰落的原因,例如缺乏内在的发展动力和创新能力。他们投入时间反思,而这种反思恰恰体现了上垟“复苏”的基本思路:不急于追求短期效果,而是一步一个脚印,先把问题解决好。
守好招牌,是上垟走出的第一步。当地人们常念叨一句话:“不能砸了‘青瓷小镇’这块牌子。”龙泉市文旅投公司接手运营后,首先主动下调了门票价格;镇政府工作人员会认真查看社交平台上游客的反馈,及时改进服务中的不足;俞奇峰在源底村推进文旅项目之前,先花费7个月走访摸底,不盲目动工。大家都明白,如果没有扎实的内容支撑,一味引流,“中国青瓷小镇”这块招牌只会越来越虚。
当然,守招牌还不够。与许多传统景区一样,上垟也面临着人才短缺的困境。老景区的振兴不是“有资源就行”,如果没有人把“老手艺”转化为“新价值”,把“老故事”讲出“新体验”,再深厚的家底也难以盘活。上垟缺的不只是游客,还有能真正扎根乡土、持续运营文化项目的人才。因此,人才引进与合作成为发力的重点,近年来,他们请来了陈燕波、俞奇峰等专业力量,也借助了竺娜亚教授等外力支持。
更关键的是,上垟也深知要想真正发展起来,不能仅依靠文旅带来的一时热闹,还必须补齐产业短板。目前,游客来到上垟,可以观看龙窑烧瓷、聆听历史故事,却很难选到一件真正愿意带走的特色产品。年轻匠人的作品大多在窑边零散销售,高校设计的文创产品还未实现规模化生产,青瓷制造与旅游体验之间仍存在脱节。如果无法凭借优质产品与文化服务留住游客、延伸消费,那么一时的热闹也难以持续。
尽管上垟的复苏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这种“先想清楚再稳步前行”的方式,能令当地走得更稳、更远。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董珍珍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