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小镇木玩产业的辩证法

源新闻 记者 刘淑芳 通讯员 项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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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龙泉市安仁镇溪西工业园区的木玩车间陆续亮起了灯。流水线上,工人们熟练地组装木制玩具。几周后,这些产品将出现在欧美各国的玩具商店里。

  安仁与“中国木制玩具城”云和县毗邻。几十年来,这里的木玩产业从家庭作坊起步,逐渐形成集群。现在,这个小镇正处在转型的节点上——传统生产模式面临挑战,新的市场环境要求更高的质量标准。

  站在十字路口,安仁走过的路、正在解的题,是无数乡镇制造业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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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与旧

从“跟着做”到“自己创”的转变

  上世纪80年代,云和的木制玩具产业已小有名气,在与之相邻的安仁镇,很快有人发现了商机——为云和的玩具厂加工半成品。龙泉市博泰玩具有限公司的柳荣起,是最早入局者之一。

  18岁开始学木工手艺的柳荣起,起初在安仁镇干木工活,经常为当地的木珠厂制作机器底座。1988年,他和几个朋友凑了6000元,租下一间45平方米的屋子,办起家庭作坊。他们用刨子、凿子等手工工具,为云和赤石玩具厂加工积木半成品,“作坊规模小,加工的活儿也简单,很快就上了正轨。”

  浙江恒祥玩具集团有限公司的项世平起步稍晚,但走得更远。2000年,他带着10年练就的木工手艺来到云和,先做技术老师,后借1万元与人合伙办厂。起初订单寥寥,合伙人撤资后,他单干熬过3个月低谷期,生意渐渐有了起色。2005年,他在云和建起厂房,开始自主接单。

  这一年起,安仁镇历经“大搬快聚”集聚人口、工业园区建设。项世平看中这里的发展前景,在2008年买下3000多平方米的老厂房,返乡创业。2010年,他又在安仁镇溪西工业园区创办了浙江恒祥玩具有限公司。

  “起初规模小,招的都是当地农民,技术跟不上,30个工人抵不上别家10个人的效率。”项世平没气馁,一边培训工人,一边盘算着升级。2012年,他引进新设备,又请厂方派员驻厂培训,效率很快提高了。

  这些年,安仁的木玩产业渐渐从“跟着别人做”,走到了“自己能创新”的阶段。如今的恒祥玩具,拥有7条生产线,年产200万套木制玩具,产品种类超过2000个,年产值突破3亿元。柳荣起也在2013年借着“三改一拆”的政策东风,在工业区买下16亩地,2014年正式运营后便跻身规上企业。如今的安仁木玩企业,既有着智能机械臂这样的新设备,也没丢了刨子凿子的传统手艺,恒祥改良的传统榫卯结构玩具,在欧美市场很受欢迎。

  截至去年,安仁镇已有180多家与竹木产业相关的经营主体,其中规上企业8家,恒祥更是成长为亿元企业。这一年,当地木玩产业规上年产值达5.15亿元,同比增长17.67%,95%的产品出口海外,高端产品为美国头部品牌供货,占销售总额的6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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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与外

“走出去”与“守得住”的较量

  在安仁,项世平以“敢投资”闻名。镇党委书记张兆军做过对比:不少本地企业家满足于“小富即安”,十年前产值两三千万元,如今仍在原地踏步。项世平不同,他的恒祥玩具每年都在扩张。

  恒祥的利润,不断回流用于厂房扩建、设备升级和员工培训——仅培训一项,每年支出就有50万元。安仁地处山区,招工不易,项世平就从硬环境到软待遇一起改善:在车间安装防尘系统、铺设地砖、摆放鲜花、配备空调;食宿大楼让员工“拎包入住”,车间主任的年薪能一路涨到30万元。这些持续的投入,逐渐沉淀出一支稳定的团队。

  当外部环境突变时,这种策略就显现出优势。近年来的国际贸易环境使木玩行业普遍受挫,关税问题导致订单交付频频延迟,小企业常因工期延长而成本翻倍。恒祥因提前完成智能化改造,单条生产线用工从50人减至5人,反而获得更大议价空间。

  安仁的木玩企业利润率普遍不高。为此,当地政府搭建了多重保障:组织企业参加跨境电商培训,帮着对接东南亚等市场;建立区域性竹木集采中心,降低原材料的采购成本;推动“共富工坊”建设,让恒祥这样的大企业把组装、包装等简单环节交给农户或小作坊,大家抱团取暖。现在,安仁已有4个与竹木产业相关的“共富工坊”,成为重要的就业缓冲带。

  柳荣起同样面临压力,但态度坚定。“市场波动是暂时的。”这位工匠出身的老板说。作为本地企业家,他始终记得肩上的社会责任:“如果我们退缩了,乡亲们的生计怎么办?”

  在安仁,本土企业的韧性正在成为地方经济的压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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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与镇

产业“快跑”与城镇“慢走”的磨合

  这几年,项世平常遇到这样的尴尬:客户来考察企业,在镇里找不到一家像样的酒店,只能驱车几十公里,到云和或景宁住宿。这个细节,折射出地方发展的痛点——产业带旺了人气,城镇配套却没能及时跟上。

  随着木玩产业从小到大,安仁的人口从5000多人增长到19000多人,商业也跟着热闹起来,甚至有了“夜宵连着早餐卖”的红火景象。但表面的热闹掩盖不了基础设施的滞后:去年,当地木玩产业规上产值同比增长17.67%,但镇区缺乏上档次的酒店,老街区的道路老化,公共空间局促。对比如此鲜明,像一首不协调的发展二重奏。

  最直接的困扰是住房。700多名外来工人租房困难,企业新招的年轻人往往因生活单调而离职。“产业要发展,民生也要跟上。”镇党委书记张兆军说。早期资源向工业倾斜,园区的水电路优先保障生产,生活配套成了短板,“产强镇弱”的矛盾日益凸显。

  转机终于出现了。龙泉市依托安仁镇省级中心镇的“一镇一策”实施方案,专门给城镇建设“补课”。在集镇西北部的兰师畈地块,政府预留了工业拓展空间;通过统租闲置民房、村企联建等方式增加保障性住房,未来还将建设蓝领公寓。

  配套升级计划正在落地。规划中的居住区将配备连锁超市、金融网点和快递站点;产业社区休闲服务中心将增设篮球场、乒乓球室和职工书屋。这些措施瞄准了一个核心问题:如何让人留下来。

  张兆军清楚,安仁的第一次飞跃源于2005年的“大搬快聚富民安居”工程,正是它带来了人口集聚和发展空间,也由此开启了安仁的第一次中心镇建设,为产业萌芽提供了土壤。如今的省级中心镇建设,则是为产业升级铺路。“只有产业骨架和城镇血肉相匹配,发展才可持续。”张兆军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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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乡镇产业的 乡土成长之道

  安仁木玩产业的成长轨迹,藏着乡镇产业突围的深层逻辑,这些逻辑比具体发展模式更值得细究。

  其一,起步可做“配角”,但不能丢了做“主角”的野心。早期安仁依托云和木玩产业做配套,从加工半成品、生产配件起步,看似处于产业链下游,实则在代工中悄悄攒下了技术、人才和市场经验。比如从给云和厂家做积木配件起家的柳荣起,以及在云和积累经验后返乡创业的项世平,都是这种“配角式成长”的体现。但随着发展,已不再满足于“依附”,而是通过自主设计、自创品牌一步步跳出“配套依赖”,这种“阶梯式进阶”思维,比一开始就追求“大而全”更贴合乡镇产业的现实根基。

  其二,乡土资源不是“短板”,而是可锻造的“长板”。安仁木玩从家庭作坊起步,到“共富工坊”让农户在家门口参与生产,把看似普通的乡土资源变成了产业优势。本地的劳动力、闲置的民房,只要找到与产业的结合点,就能转化为区别于城市工业的“乡土资本”。这种“产业下沉”不仅降低了企业成本,更让产业有了扎根的土壤。

  其三,发展要讲“节奏”,不能只顾“快跑”而忘了“补课”。安仁曾一度因重产业扩张、轻城镇配套,导致人口来了留不住,暴露出“快与慢”失衡的问题。这提醒乡镇产业发展,该快时要敢闯,比如技术升级、市场拓展;该慢时要沉住气,比如补齐城镇配套、夯实民生基础。只有把握好这种节奏,产业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这些逻辑的共通之处在于,没有照搬城市工业发展的路径,而是立足乡土实际,在借力中攒底气,在本土资源中找优势,在快慢之间求平衡,最终走出了一条扎根本土的成长之路。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吴俊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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