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竹乡的变与不变

源新闻 记者 刘淑芳 范正民 通讯员 陈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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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浙西南的群山中,连绵竹海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致。但与福建省交界的庆元县隆宫乡,5.3万亩毛竹林里却生长出一段不寻常的产业史。

  上世纪50年代,这里诞生了浙闽边界第一支专业伐竹队。竹刀砍伐的声响,开启乡民的工业化启蒙。30多年后,家庭作坊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竹产业“野蛮生长”,成为粗放发展的起点。

  转型的阵痛来得很快。当环保标准提高,当低端市场饱和,园区工业发展举步维艰。有人离开,有人坚守。留下的开始寻找新的突破口。

  隆宫竹产业的命运,就像毛竹一样——向下,在贫瘠的土地中顽强扎根,汲取着有限的养分;向上,新笋在变与不变的阵痛中,憋着劲找寻破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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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位之变

“浙闽竹都”站在十字路口

  每天一大早,隆宫乡双枪小微园的机器就开始运转。

  传送带上的原竹,来自周边5.3万亩竹林,经过分解、碳化,变成整齐的竹条,再运到县城的工厂深加工。30年前,这样的毛竹初加工厂遍布全乡,“家家机器响,户户加工忙”是当时的日常。但现在,这里成了为数不多的毛竹初加工据点。

  毗邻的庆元毛竹特色园里,庆元县紫蓝竹木有限公司是唯一一家从事毛竹初加工的企业。负责人吴宾在2002年入行时,这个产业正值黄金年代。彼时,隆宫村以1510万元产值登顶庆元工业第一村,隆宫乡则以4000万元产值跻身庆元县“五强工业乡镇”。

  进入新世纪后,以竹筷、砧板为主的竹木产业迎来爆发式增长。隆宫村的中心路——蓬源线就像一条“竹子路”,两侧堆满原竹和半成品竹条,卡车排队装货常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家庭作坊沿途开得红火,机器声从早响到晚。

  转折出现在2010年。高速增长的背后,粗放式发展的弊端逐渐显现,噪声、粉尘污染日益严峻。加上市场竞争愈发激烈,福建多地建起毛竹分解基地,原本运到隆宫加工的原料,在当地就能制成半成品,隆宫乡的竹产业开始走下坡路。与此同时,借着“三改一拆”的东风,400多家简陋的家庭作坊大多关停拆除。

  破立之间,有人转行,有人则带着技术和订单搬到了交通更便捷、工业用地更充足的县城或外地。但对隆宫乡而言,这次产业分流,带来了人才、劳动力流失的阵痛——人口从1万多人降到3000人,留下的多是老人。

  此外,产业平台的差距也越来越明显。庆元县城工业园区建成后,标准化厂房、配套设施一应俱全,而隆宫最大的双枪小微园仅53亩。“曾有个企业想要20多亩地,可我们所有园区加起来才100多亩。”隆宫乡乡长吴建敏说,千方百计招引来的企业,最终选择到县城的园区投资建厂。

  在新建的隆宫乡竹源之窗主题馆里,那些挂在仿真竹林里的作坊名牌,像是一份产业变迁的备忘录。它们记录着隆宫的过去,也提醒着转型的紧迫——当毛竹产量不再是核心竞争力,这个竹乡需要找到新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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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心不变

资源的根基越扎越深

  “无论产业地位如何变,山上的毛竹始终是最坚实的底气。”吴建敏常说的这句话,道出了隆宫人对竹产业的执着。这份初心,藏在逐年生长的竹海深处,更刻在一代代隆宫人对资源的珍视里。

  隆宫乡7.8万亩林地中,毛竹林占比超过80%。人均近7亩的竹林,让这里85%的农户世代与竹相伴。隆宫的毛竹不仅数量多,品质也佳。2023年的调查数据显示,当地毛竹的立竹量稳定在每亩130根,胸径普遍达10寸。

  “资源蛋糕”持续做大,绝非自然生长的偶然。早在上世纪50年代末,隆宫公社就组建起浙闽边第一支专业砍伐大队,1200名队员用竹刀开辟出产业路,年砍伐25万株毛竹供应加工厂。1982年,隆宫率庆元之先,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广到林业,延长承包年限、划清山林界址,让农户吃下“定心丸”。几年后,当地又率先探索低产林改造,结束毛竹“野生”模式,通过深挖整地、科学施肥实现集约化管理,硬是让立竹量从每亩70—80根提至130根,相当于把竹林的产出效率提升了近一倍。

  610公里的林道网络是另一组关键数据。这些蜿蜒在竹海间的褐色线条,构成了一套独特的运输算法。姚庆亮这样的伐竹工最懂这道算术题:“以前运竹下山,得靠人力肩挑背扛。现在林道直通山脚,卡车直达工厂,物流成本降低了,毛竹的亩均收益也从100元涨到了350元。”直到现在,当地仍坚持每年新开林道不少于3公里。

  扎实的产业基础,也铸就了隆宫人骨子里对竹子的热爱。即便处于产业低谷期,求发展的决心也从未动摇。这里曾拉开浙江省林权改革的序幕,一笔笔林权贷帮助众多企业和农户渡过难关。最近几年,转型的步伐明显加快:2022年,120亩毛竹特色园刚落成,3万平方米标准厂房不到一年就被抢租一空;2024年启动的园区扩容更见魄力——10亩老旧厂房“腾笼换鸟”拆得干脆,50亩二期用地快速完成规划审批,60亩三期也已纳入蓝图。按这势头,一个300亩的产业平台将崛起另一番新景象。

  不变的,还有那份“把竹吃干榨净”的智慧。在双枪小微园和毛竹特色园的生产线上,竹身做板材,竹梢做牙签,竹屑做竹炭。“一根毛竹从山到厂,从头到脚都是宝。”这种全竹利用模式,是隆宫人从家庭作坊时代就摸索出的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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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育新变

谱就产业融合的新篇章

  最近,隆宫乡强村公司的“隆宫山予”品牌中,一款名为“红映竹窠”的茶叶礼盒深受市场欢迎。

  “竹窠”指的是竹林深处,自古就是产茶的好地方。茶树喜阴,竹林遮阳,茶与竹在林间共生共长、相互依存。这款茶的茶青,就来自林源村散落在山间的竹茶共生荒野茶场。这片基地、这个礼盒,是隆宫乡对竹产业进行“二次创新”的一个生动缩影。

  从上世纪80年代隆宫产出第一双工业竹筷开始,到现在已经有40个年头了。但隆宫人清醒地认识到,产业长期停留在低端领域,转型势在必行。为此,隆宫人开始在“融合”二字上做文章,让万亩竹海生出新的经济业态。

  隆宫不仅培育林下荒野茶,还通过省级现代农业产业园和省级林业共富龙头项目,推动千亩智慧笋竹、林下黄精、林禽共育等示范基地的发展,逐步实现多层次、立体化的复合经营模式。此外,“隆宫山予”这个区域公用品牌,也成了竹产业提质增效的引擎。通过对竹笋、毛竹、茶叶等农林产品进行精品化包装和市场化运作,毛竹的生态价值得到了充分释放。

  为了推动产业升级,隆宫乡还创立了笋竹产业发展基金,积极撬动市场主体向精深加工、文创产品等方向拓展。“红映竹窠”茶叶礼盒的竹制外盒,就是由隆宫本地的竹制品企业提供。这种巧妙的本土资源整合,使毛竹的价值在更多领域得到了体现,也为当地企业开辟了新的市场。

  最令人期待的,是三产融合的未来。莲湖村依托农旅融合示范点,精心打造了一条竹产业研学路线。游客来到这里,不仅能了解毛竹从生长到成材的全过程,参观当地的毛竹产业基地和展览馆,还能亲身体验竹编等传统工艺。“这种融合了一二产的研学活动,让竹海有了‘看头’,更给村里带来了‘赚头’。”莲湖村党支部书记胡光火说。

  从过去“一根竹筷闯天下”的单一模式,到如今探索三产融合的新路径,隆宫人在坚守与变革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守住竹海只是起点,让竹海生出更多可能,才是对这份资源最好的传承。”眼下,随着产业园二期、三期工程的推进,蓬源线“竹业走廊 2.0 版”的成形,这片承载着隆宫人数十年奋斗记忆的竹海,势必生长出更多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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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手记

县域产业协同的清醒选择  

  当许多乡镇执着于“做大做强工业”时,隆宫乡的选择显得格外清醒——甘当毛竹产业的“孵化器”,为县域经济培育优质企业。这种定位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基于资源禀赋与发展局限的理性抉择,暗含着“县域一盘棋”的协同智慧。

  隆宫的清醒,首先源于对自身短板的正视。全乡仅3000多的常住人口、园区仅100多亩地的现实,注定难以承载龙头企业的扩张需求。福建等地竹产业的崛起,县城工业园区的完善配套,更让“再造昔日辉煌”的路径越走越窄。与其在土地、交通等硬约束下盲目招大引强,不如聚焦“孵化”主业,于是它用610公里林道织就的物流网降低企业成本,用“隆宫山予”区域品牌提升产品附加值,让有限资源在小微企业培育中发挥最大效用。

  这种定位的深层价值,在于打破了“零和博弈”的县域发展思维。隆宫深知,单个乡镇的产业容量有限,但县域经济的天花板更高。鼓励企业壮大后迁往县城,看似“为他人作嫁衣”,实则构建起“孵化—扩张—反哺”的良性循环:县城的龙头企业需要大量初加工配套,隆宫的小微企业恰好能填补产业链空白;而隆宫培育的技术与人才,又会通过企业迁移反哺全县产业升级。

  就像浙江三箭工贸有限公司董事长季加贵,从隆宫乡走出来后投身“竹弯曲”技术研发,成为这一细分行业的引领者。之后,他积极反哺家乡,担任隆宫产业转型的“发展顾问”,提出竹产业走文创路等建议,贡献着自己的智慧。正如乡长吴建敏所言,“庆元产业好了,隆宫才会更好”,这种“舍小利求大同”的格局,正是县域经济协同发展的精髓。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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