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老兵丨铁笔为枪 战报做证 抗战老兵徐受滋的“无声冲锋”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实习生 陈悦之 通讯员 李龙勇 何晗月/文 记者 贾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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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徐受滋老人坐在沙发上,指节轻轻叩着膝盖,哼唱着《松花江上》,嗓音苍老却有力,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岩石。

  他已经96岁了。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彼时,他还是少年。日子从不轻松,生活被战火撕裂,枪林弹雨间,年轻人肩上扛着责任,也背负着伤与痛。

  如今,他站在时空的另一端,成为历史的讲述者,回忆那些深植家国情怀的人们,如何为了一片净土而拼尽全力。讲到动情处,他又轻轻哼起那段熟悉的旋律。窗外,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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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受滋

抗日“红孩子”

  山东省莱州府掖县六区(今为莱州市)平里店镇柳行村,埋藏着徐受滋少年时代的记忆,也见证着他抗战岁月的足迹。

  1939年,就读小学三年级的他,已经是村里的儿童团大队长。柳行村是日军前往据点的必经要道,徐受滋带领着儿童团员,肩负起侦察敌情的重任。

  他们在村头、小路、田间穿梭,像影子一样紧跟着敌军的动向。每当发现日军运输军粮,他们就如同雷电一般,飞奔回村报信。

  提前传来的警报,为村民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让大家得以撤进树林藏匿。

  站岗、放哨、查路条、传送情报……任务看似简单,但对徐受滋和伙伴们来说,一举一动都关乎乡亲们的生命安危。历经考验后,孩子们成了民兵、农救会、妇救会的得力助手。

  日伪占领时期,日军在附近的平里店镇“延真观”设立据点,抗日活动被迫转入地下。学校课程时断时续,到1944年底已无法正常开课,徐受滋只得在家种地。虽然战争压得人喘不过气,但爱国热情却不会因此熄灭。他家曾冒险在家中藏匿一名地下党员,成功帮助她躲过了日军的扫荡。这份勇敢与聪慧,也让他在镇里获得了更多信任,并被选为儿童团团长。

  1945年7月,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山东分校胶东支校在中共山东省委机关报《大众日报》上刊登招生广告。当时,徐受滋的父亲病逝不久,母亲鼓励他走向更广阔的天地。于是,他与同村的郝叙照、杨俊卿前去应考。经过体检后,他们顺利加入了八路军,从此踏上了血与火的革命征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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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徐受滋相片

铁笔“刻战报”

  加入抗大山东分校胶东支校后,徐受滋被编入一营四连四班,开始了艰苦的军事与政治训练。在这里,他磨砺了意志,坚定了信仰。当日军投降的喜讯传来,他与战友们欢呼雀跃。

  然而,和平的曙光很快被战争的阴云遮蔽。1946年6月,解放战争爆发,抗大学员提前毕业。徐受滋先被分配到胶东摩托学校学习驾驶技术,接着又调至山东野战军第八师。虽然没能亲赴前线,但他拿起了另一种“武器”——在师政治部宣传科,他肩负起刻印《麓水报》的重任。这份报纸是前线战士们的“精神食粮”,裹着胜利的消息、战斗的决心,从战壕里飞向各个阵地。

  刻蜡纸,是与黑暗和寒冷的持续较量。他常在碉堡里、战壕中铺开钢板,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铁笔精心刻画每个字。“那时候条件很差,部队边打仗边转移,吃不上热饭、睡不了安稳觉是常态,夜里行军更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夜得走七八十里甚至上百里地。到了宿营地后,我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就投入刻写。”徐受滋回忆道。寒冬深夜格外凛冽,他常刻着刻着就趴在钢板上睡着了,直到被冰凉的钢板冻醒,搓搓僵直的手指继续干。“字不能刻歪,报道不能出错,战友们都等着胜利的消息呢。”有时遭遇敌机轰炸,泥土落在刚刻好的蜡纸上,他就趴在断墙边,借着炮弹爆炸的火光重新刻制,直到黎明到来,将报纸送往前线。

  日夜辛劳的刻写,让徐受滋的视力逐渐衰退。“长期在昏暗光线下伏案,父亲熬成了高度近视,前几年还接受了白内障手术。”一旁的女儿徐秋萍说。

  解放战争期间,徐受滋跟随被誉为“陈毅袖筒里的小老虎”的第八师(后改称华野)第三纵队,南征北战,先后参加了苏北战役、鲁南战役、莱芜战役、泰安战役、孟良崮战役等十多场战役,曾三次荣立三等功。他的钢板和蜡纸始终紧跟前线脚步,用文字传递着战斗的信息,鼓舞着将士们的士气。

  1949年4月,渡江战役打响,徐受滋随第七兵团教导团横渡长江。同年底,教导团调往金华并改编为华东军政大学浙江分校,他任校《团结报》通联干事,此后又调回第七兵团,先后担任浙江军区司令部作战处秘书、司令部办公室文印室室长、保密员、保密室主任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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奖章和纪念章

风雨铸丹心

  新中国成立后,徐受滋转业到地方,先后在龙泉、庆元等地工作。

  “老老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这句朴实的话,是徐受滋挂在嘴边的家训。他与妻子育有两子四女,孩子们自幼在家风中熏陶成长。徐秋萍记得,父亲常常告诫他们,“再穷不能穷教育,知识能让人站得直、走得远”。早年在部队时,他每月省下的钱,都会寄回山东老家,供几个妹妹读书。尽管工作繁忙,家务琐事多由妻子操持,但徐受滋总会在难得的闲暇里,给孩子们讲战火中的故事,教他们识字。

  长子徐旭东是徐受滋最大的骄傲,也是最深的痛。“旭东从小听父亲讲抗战故事,立志成为一名军人。”徐秋萍说,1979年1月,20岁的徐旭东主动报名参军,成为湖北某部空降兵。1982年6月,他在去武汉出差途中因公牺牲。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整个家庭笼罩在悲痛中,但也让徐受滋更加坚信,正是无数人的牺牲,换来了今天的安宁。这份家国情怀,必须代代相传。

  “父亲前些年曾患脑梗塞,听力也不太好,有时得凑到耳边大声喊话才能听见,但他的思路始终很清晰。”徐秋萍说,父亲生活简单而规律: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起床,先练一套八段锦,接着坐在书桌前读报、看新闻;中午雷打不动地午休,傍晚则守在电视机前,从丽水新闻看到浙江新闻,再到央视新闻。屏幕里的家国大事,始终是他最牵挂的“头条”。

  “前几年他每年都会去新华书店买书,大多是政治、历史类的书籍。”小儿子徐海东补充道,很多书已经被翻得卷了边,里面密密麻麻写着批注。尽管如今手抖得难以握住笔,已经无法写出当年钢板上的工整字迹,但徐受滋仍保持着逐字抄录佳句的习惯。

  几年前,徐受滋所在的党支部开办了“智慧助老云学班”,90多岁高龄的他成了最积极的学员。每次线上学习,他总会提前半小时坐好等着,逐字听学党的二十大报告。每月的线上组织生活,他从不缺席,有人劝他“年纪大了多休息”,他却摆摆手:“脑子不用就锈了,党的新思想,我得及时学习。”他的执着,深深影响了家人。二女儿徐博萍退休后,手写了20多本“学习强国”笔记,成了党支部的“学习标兵”。每逢节假日,孙辈们回家,总会围坐在爷爷身边,听他讲述那些峥嵘岁月的故事。

  采访尾声,徐受滋又唱起了《解放区的天》。尽管歌声已经沙哑,但他依旧挺直了腰板,眼里闪着光,“我们这代人吃过的苦,就是为了让今天的孩子们能笑着问,‘战争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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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章和领章

记者手记

永不熄灭的精神火炬

  从山东柳行村机警放哨的“红孩子”,到抗大学员,再到用铁笔在冰冷钢板上为前线将士刻印《麓水报》的英雄,徐受滋留给我们的不仅是一段段鲜活的历史记忆,也是穿越时空、烛照现实的精神力量。

  1939年,担任村儿童团大队长的徐受滋,和伙伴们如警惕的哨兵,一次次飞奔回村传递敌情,用稚嫩的肩膀守护家乡安全。停课失学后,他悄悄为地下党员提供庇护,这份超越年龄的勇气与担当,让他很快成长为平里店镇儿童团团长。1945年,他在母亲的支持下,响应抗大胶东支校召唤,毅然参军,将个人命运紧紧系于民族解放的洪流。

  和平的曙光尚未完全驱散硝烟,内战的炮火接踵而至。抗大毕业后,徐受滋虽未持枪冲锋,却将钢板与铁笔化作了特殊的武器。在碉堡、战壕昏黄的油灯下,在严寒与困倦中,他强忍指尖的刺痛,一笔一画在钢板上刻下胜利消息与战斗决心。那些带着体温的钢板字,随《麓水报》送到前线,成为将士们的精神号角。

  “老老实实做事,堂堂正正做人”是徐老坚守一生的家训。他省下津贴供妹妹读书,在家中常给孩子们讲战斗故事,悄悄播撒家国情怀的种子。晚年的他,生活作息规律,思维依旧清晰,每日收看新闻是雷打不动的习惯。更令人动容的是,90多岁的他戴上老花眼镜,成为“智慧助老云学班”里最认真的学员,“脑子不用就锈了,党的新思想,我得及时学习”的话语,藏着永不褪色的信仰。

  年近百岁的他,唱军歌时依旧铿锵有力,行军礼时纵然颤巍巍却无比庄重。他对新时代满怀感恩,对过往苦难轻描淡写。这位老兵用一生的坚守,传递信仰的火种,激励更多人向着理想,勇往直前。

 

编辑 徐刘杰 责编 董珍珍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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