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松古灌区:千年水利织就江南农耕文明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 通讯员 周敏岚 刘巧玲/文 记者 兰雷伟/图


松阴溪水流淌,串联起百余座古河塘。一道道堰坝,把16.6万亩田浇灌成翻涌的绿浪。这便是松古灌区,一座跨越两千年的水利工程。
集竹笼石坝的巧思、分水碑刻的智慧、鱼鳞堰体的坚韧于一体,松古灌区创造了“松阳乃处州粮仓”“松阳熟,处州足”的历史辉煌。2022年,松阳松古灌区入选第九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成为浙江省第七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

松古灌区
这座世界上不可多得的灌溉工程遗产“活态博物馆”,至今仍上演着“寒流穿曲岸,支径入翠微”的景致——活在晨露沾湿的稻叶上,活在傍晚渠水漫过脚背的微凉里,活成了“松阳生活的一呼一吸”。
一
有人说,松阳的稻谷会唱歌。那是松阴溪水在堰群间哼的小曲——调子虽老,但聆听的人,换了一辈又一辈。
松阴溪畔的千年传奇,始于一场波澜壮阔的迁徙。
据《史记·东越列传》记载,公元前138年,东瓯举国北迁,水路经松阴溪畔的古市驻扎。因此处灌溉条件优越,部分军民便留下开垦耕作,这里也成为东瓯国北迁的重要补给基地。
松阳的千年农业灌溉史,由此拉开序幕。
起初,松阳先民利用毛竹、松木、河卵石,作为古堰工程的建筑材料,技术简便易行,工本轻。明万历年间起,松阳先民逐渐摸索出以块石干砌法,取代传统的竹笼卵石和木围堰坝,将松阴溪的丰沛水源引入平原。
与单一的水利工程不同,松古灌区是以堰群的存在方式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松阳先民分片“开圳引水”,形成独具特色的“长藤结瓜式”灌溉体系。这种以堰、塘、井等为调控单元,以圳、渠为传送单元的灌溉网络,让松古平原至今“禾苗青青,稻花飘香”。

金梁堰
民国版《松阳县志》记载,全境有大小古堰坝1120余座,如北宋时的青龙堰、芳溪堰,元朝时的金梁堰、白龙堰,明清时的午羊堰、观口堰、神坛堰等。而灌区有古堰120余座,其中灌溉面积在1000亩以上的有23座,至今仍在发挥功能引水兴利的千亩以上堰坝有14座。这些堰群,如珍珠般散布在松阳大地上,看似一座座分散的引水工程,实际上组成了一个多类型、多功能的巨大水利工程系统。
明代屠隆的《百仞堰记》,阐释了松阳先民趋利避害的治水哲学。1596年,戏曲家屠隆来到松阳,目睹刚修缮竣工的青龙堰,发出了由衷的赞叹。应县令周宗邠之邀,屠隆撰写堰记:“长堰蜿蜒,龙堰虹卧,中为巨闸,启闭以时……”突然,他笔锋一转,道出周宗邠选择堰址的方法:“利七害三则兴利,利三害七则避害,利害相半,与其有利不若无害。”
这就是松阳水利史上著名的“七三法”,解决了当时南北乡的旱涝之争。
从蛮荒到粮仓,松古灌区不仅浇灌出松古平原的丰饶,更蕴藏着浙西南治水兴邦的文明密码。

历代水利碑刻
二
松古灌区的价值,远不止惠及16.6万亩良田。
它是一部活着的水利文明史。26方元明清碑刻、25篇榜文,藏着历代治水思路:清代《石门圳碑记》里,“借地建圳”的邻里契约,透着古人的相处之道;清代《独山摩崖》上,按亩派捐的筹资细则,藏着共享共治的生存哲学……这些珍贵文献,是中国古代水利的“活档案”,重若千钧。
这座世界中小流域古代灌溉工程的典范,也浇灌出文化的沃土。宋代以来,松阳文风如稻浪翻涌,收获“浙南邹鲁”的美誉。古市镇的文昌阁,至今留存着明代大学士宋濂“水润文脉,田沃才丰”的题匾。或许,正是灌区的汩汩清流,酝酿出“耕读传家”的底气,让文明的种子落地生根。
千年堰坝依旧奔腾,秘诀藏在“守护”二字里。
元至正六年(1346年),金梁堰专门成立堰坝董事会,现存的《金梁堰碑记》中就有关于堰坝的放水、分水和整修堰渠等事宜的记载。凡灌溉面积较大的堰坝,诸如青龙堰、白龙堰、芳溪堰、观口堰等均设立“堰董”,由堰长负责管理堰坝,按受益田亩收取堰渠维修经费,亦可以工代资。
明嘉靖四年(1525年),芳溪堰受益户推举孙旻璋为堰长,负责管理堰坝及水务。清乾隆六年(1741年),白龙堰设立水利会,以会费收入作为白龙堰维修的主要资金。独山摩崖石刻,至今保留了清光绪年间青龙堰堰董所立的“堰规”。
从堰董制到水利会,制度的根须深扎大地,护佑着灌区防洪、清淤、岁修有序,更让涓涓清流淌得公平。
这份守护,在今天续写新篇。
2019年以来,近1.3亿元投入,让117座堰坝重生、165公里渠道焕新。当祖先的智慧,遇上新时代的匠心,灌区的土地便有了旱涝保收的底气。
水脉牵着文脉,过去连着未来。松古灌区的珍贵正在于:让历史活在当下,也从当下生发出未来。
三
如今的松古灌区,清水漾漾润田畴,茶桑翠翠连阡陌,“如流动的诗,似立体的画”。它守着灌溉的初心,也在观光文旅的新篇里,挥洒出别样的风华。

松阳县水利博物馆
2019年,松阳以水为墨,绘就3.5万平方米的水文化公园。水利博物馆、堰湖公园、白沙水利枢纽“三足鼎立”,成了松阴溪国家级水利风景区与4A级景区里最灵动的一笔。
续水脉,为了让文明不涸;传文脉,为了让故事更活。这里,堰湖映诗碑,小品藏水韵,松阴溪的美,就在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里。连拱堰坝横卧碧波,重力式堰坝静守岁月,1.2万平方米湖面盛着荷风、薏米香,既是水生植物的家园,也是水生态的“天然处所”。2024年,水文化公园成功入选第一批浙江省水情教育基地,“每滴水都长出了知识的嫩芽”。
站在观景台,一眼望穿千年:左岸,白沙水利枢纽的现代化闸站吞吐河水;右岸,青龙堰的石堤镌刻历史风华。松阴溪湿地铺展绿毯,古堰生态林织就锦缎,千年古樟撑开巨伞,为农田遮风挡雨——这是自然与人文的和鸣,也是传统与现代的共舞。

水文化公园
水利博物馆里,藏着更鲜活的水故事。2022年改造升级后,6个展厅化身时光隧道:既有松古灌区入选世界灌溉遗产的治水智慧,也有新中国成立后松阳人“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治水豪情。智联网、虚拟化技术穿针引线,让展陈活起来、动起来,一踏入,便跌进山水长卷里。截至目前,水利博物馆共接待游客12万人次,学生研学8万余人次。在这里,每滴水都跳动着文明的脉搏。
一条别具特色的水旅融合精品线路,串起了“江南秘境”的万千风情。西起大木山茶园的清香,东至水文化公园的悠远,卯山的松涛、上河的麦浪、蚕桑博物馆的经纬、力溪湖的波光……一路串联古堰遗产、旅游节点、水韵资源,绘就一幅“一步一景皆水韵,一程一程入画来”的长卷。
水脉如弦,奏响千年交响;文脉如墨,续写时代华章。
流淌不息,古今交融,正是松古灌区献给世界最动人的答案。
记者手记
千年水脉奔涌时代新声
松古灌区,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上闪耀的名称,也是流动的水利文明教科书,向世人昭示:真正伟大的遗产,从不是凝固的标本,而是活着的智慧、流动的传承。
松古灌区的永恒魅力,首先在于它破解了人水关系的千古命题。从“竹笼装石”筑坝的生态巧思,到“鱼鳞堰体”展现的刚柔并济,古人治水的智慧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技术层面,深植于“天人合一”的哲学沃土。没有钢筋水泥,却用“七三法”的分水智慧,让上下游各安其分;没有精密仪器,却以“轮灌制度”,让每一寸土地都喝饱清水。这些闪耀着东方生态智慧的光芒,在生态优先成为全球共识的今天,其价值愈发璀璨夺目。
尤为可贵的是,松古灌区在当代完成了古老智慧的创造性转化。它没有被封存于博物馆的玻璃柜中,而是主动拥抱时代,焕发新生。古堰水系成为生态研学的天然课堂,让青少年在潺潺水声中触摸历史;水利博物馆的建立,让沉默的工程开口讲述千年的故事;水旅融合精品线路,将古堰遗产、水韵资源和沿途风景串联成链。
松古灌区的奇迹,从来不是“过去完成时”。它不断启示我们:尊重自然之道、坚守公平之约、激发民治之力、拥抱时代之变,是破解诸多发展难题可资借鉴的东方方案。松古灌区的清流,流进岁月深处,也流向时代潮头,值得我们细细品读、深深汲取。
水脉不绝,智慧长流——松古灌区的故事,正在进行中。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