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突围,在群山深处

源新闻 记者 刘淑芳 王拂晓 通讯员 黄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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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沿洞宫山脉东行,在海拔820米的一处山巅上,隐匿着莲都区峰源乡郑地村。

  这里的森林覆盖率高达86.3%,生态禀赋得天独厚,但发展的路却走得异常艰辛。

  早些年,村民以种植高山蔬菜为生,不得不靠天吃饭。后来,一片意外走红的芦苇荡,让小山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流量”的力量。接着,林下经济开始扎根,家门口的资源变成了生活的资本。

  如今,一条沿山而建的公路,将郑地从地图边缘拉进了发展的轨道。这个曾被山高路远困住的高山村,重新融入了时代的节奏。

水牛坪观景台秋景

一车蔬菜的冷暖自知

  2003年的春天,郑地村的农田有了不一样的动静。村民们弯下腰,将一颗颗萝卜种子,连同对好日子的盼头,一同埋进土里。从此,一个发展高山蔬菜产业的计划,在这里扎下了根。

  这片高海拔上的农田,离村口近,通往山外的路也不算陡,为“种得出、运得走”提供了起点。

  蔬菜丰收了,就得卖出去。村里没市场,只能靠运输。区位劣势迫使他们摸索出一条“销售曲线”:借道毗邻的青田县黄庄村,辗转至温溪镇,最后抵达热闹的温州市蔬菜批发交易市场。

  三四个小时的迂回山路,是蔬菜“见世面”的唯一通道。每天傍晚,几辆由村民合租的农用三轮车或拖拉机就发动了。新鲜的蔬菜被仔细捆好,堆满一车。车子在盘山路上颠簸,到温州时往往已是晚上八九时了。之后,大伙儿就在批发市场门口等着商户来收菜。直到最后一捆菜卖出去,才会往回走。

  就靠着这么起早贪黑地干,高山蔬菜一度成了郑地村民的好营生。从最初的萝卜,到后来的茭白、毛豆,品种越来越丰富。那几年,一家人种两三亩地,年收入能有近2万元,对这个偏远的村庄来说,这是很强的吸引力,年轻人愿意留下来种菜,不再非得往山外跑,村子不但没有空心化,反而比以前更有人气。

  可市场变化太快了。大约到了2010年,蔬菜价格竞争日益激烈,郑地蔬菜的短板在比拼中暴露无遗——品相不佳、交通劣势导致长途损耗等。村党支部书记叶景伟记得,村民把一车菜拉到市场,有时得扔掉一半,不是路上颠坏了,就是无人问津。蔬菜利润压得很低,一趟下来,挣不到几个钱。

  人心开始动摇了。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有的地抛荒了,有的地则租给外地商人继续种,村子渐渐失去了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水牛坪日出

一片芦苇的流量故事

  转机,在2018年的夏日,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叩响了沉寂的山门。莲都区文广旅体局精心筹办的“莲都100越野赛”,将赛道的触角延伸至郑地村境内那片人迹罕至的秘境——水牛坪林区。

  当越野选手和随行摄影师的镜头聚焦于此,水牛坪尘封的美被瞬间激活:一望无际的高山芦苇,在微风中如银浪起伏。这些记录风景的照片,经社交媒体广为传播,几乎在一夜之间,“水牛坪”这个陌生的地名引爆了网络,成为无数人心中向往的“诗与远方”。

  那片1500多亩的土地,原是一位外商投资的中药材基地,基地上建有一座用于观测药材生长的观景台。没想到,这个观景台很快就被游客当成了绝佳的露营地。入夜后,由于没有光污染,银河清晰可见,独特的天象观测体验吸引了趋之若鹜的游客,有人不惜驱车数百公里专程赶来,只为亲历这份震撼。

  水牛坪的突然走红,让村民觉得惊讶。他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每天在田间劳作,看惯了绿水青山,谁也没觉得稀奇。可游客不断涌入,村里小卖部的货架久违地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大家开始觉得,可以做点什么了。先是一处闲置房被改建成了民宿,迎来了不少客人。尤其在七八月,不少老人专程上山避暑,一住就是三五天。

  但好景不长。水牛坪爆火后,叶景伟曾邀请旅行社来考察,结果大巴车开到半路,就被“逼退”了。路太窄,转弯非常困难,司机只好调头回市区。

  这不是新问题。十年前,就有村民租下废弃校舍精心改造,试着开民宿。但山路太难走,客人来一趟太折腾,开张不到两年,就关停了。

  但那位村民一直没解约,每年租金都按时交。他说,不急,这山值这个价,总有一天,外面的人会看见。他保留着房子,也保留着希望。现在,村里又有村民开起了新的民宿、开垦荒地,等待下一次机会到来时,自己能马上搭上这趟车。

郑地养生稻谷基地-芒种时节插秧。蒋洪勇 摄

书写未来的产业新章

  走进郑地村的高山仿野生黄精种植基地,笔直的杉木直冲云霄,树荫下,一株株黄精茎叶舒展,长势蓬勃。丽水市莲都区笨笨家庭农场负责人叶忠平蹲在地上,摸了摸泥土感受湿度:“第一批种下的黄精已经生长了4年,等大面积收获后,产值能达到50万元。”郑地村是典型的“九山半水半分田”村庄,森林覆盖率高,独特的高山气候,为林下经济发展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

  2018年,叶忠平看准机遇,承租了周边的林地和荒芜农田,创立了笨笨家庭农场。“黄精喜欢阴湿环境,正适合我们这里的水土。它的种子掉在地里,第二年就能长出新苗,我们采取挖大留小的方式,一次投入,就能长久收获。”他解释道。2019年起,他又陆续投入180余万元,在杉木林、竹林、红花油茶林下套种了多花黄精300余亩。

  为提升种植效益,莲都区引入浙江农林大学斯金平团队及省林科院专家进行实地指导,并开展技术培训。政策扶持也如及时雨般到来,2022年,笨笨家庭农场的200亩林下黄精通过验收,每亩获得2000元的省级专项资金补助。产业振兴是乡村振兴的基石,除了黄精产业,当地还开发了100亩高山仿野生茶叶园、50亩猕猴桃基地和100亩高山观光基地。这些项目常年能吸纳1500人次的劳动力,从业人员年均增收2万元,还带动了周边18户低收入农户,每户年均增收3万元。

  让大家最有盼头的,是一条正在加紧修建的路——莲都郑地至云和张庄的公路。这条路贯通后,从郑地村到云和东高速路口,驾车只需三四十分钟。大车能进来,物流能出去,过去那些“走不通”的计划,终于等到了落地的希望。

  叶景伟看着地图,已经在琢磨沿线的发展可能:新公路旁,15公里长的石塘峡藏着令人屏息的“玻璃水”,正静待道路畅通后被世人发现。

  而那位多年来坚守废弃校舍的村民,也看到了曙光。他打算翻修民宿,重新迎客。郑地人相信,那些曾经沉默的资源、曾被错过的机遇,终将在通达与开放中,找到属于它们的价值出口。

记者手记

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820米的海拔,既赋予郑地村云端的景致,也烙下沉重的闭塞印记。这座村庄的挣扎与突围,是无数偏远乡村共同的命运——发展,从无坦途,需在困局中开辟属于自己的路径。

  回溯郑地发展的二十年,三轮车碾过星夜运菜的艰辛,曾是高山蔬菜“金饭碗”的基石,也映射出初级农业对交通与市场的脆弱依附。当损耗吞噬利润,“空心化”便成为必然。这印证了一个现实——缺乏产业链支撑与抗风险能力的单一模式,很难抵御市场风浪。

  2018年水牛坪的芦苇、星空,瞬间点燃山外的热情,证明了生态资源的稀缺价值。废弃老屋民宿的红极一时,昭示着绿水青山转化为经济价值的巨大潜能。然而,旅行社大巴车的折返,无情揭开了高山村发展的硬伤:再醇美的“酒香”,也得在畅通的“巷子”里才能飘散。

  当流量红利受困于山路,郑地村的选择令人深思。笨笨农场的林下黄精,绝非退而求其次的妥协。在森林覆盖率达86.3%的“九山半水半分田”之地,它代表着一种深刻的产业觉醒——依托生态本底,发展“人无我有、人有我优”的特色林下经济。黄精、仿野生茶、猕猴桃……这些项目扎根于乡土,吸纳劳动力,带动低收入户,展现出一条可持续的内生型发展路径。这也在启示我们,乡村振兴的核心动能,在于将地域约束转化为特色优势,将生态资源转化为产业根基。

  偏远高山村的突围之路注定崎岖,但郑地村的每一步,都踩在自身生态的根基之上。当沉睡的资源与守候多年的信念被坦途串起,总有一天,高山之上终将生长出超越季节的繁盛。

 

编辑 马丽飞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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