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人物志｜赵月枝：以乡村学术，深耕“全球南方”广袤田野

　　这个夏天，赵月枝格外欢喜。

　　下个月，河阳乡村研究院将迎来挂牌十周年“生日”。紧接着，第二届哈拉雷非洲论坛将在津巴布韦举行。

　　赵月枝是河阳乡村研究院执行院长，也是哈拉雷非洲论坛主席。

　　作为传播学界的“大咖”，赵月枝所关联的，远不止这“双重身份”。

　　十年间，她积极推动全球文明交流互鉴：一方面邀请国外学生、学者到浙西南古村落开展乡土实践，“从全球到村庄”；另一方面带领国内团队深耕更为广袤的“全球南方”田野，“从村庄到全球”。

　　从中国浙西南的田间阡陌，到非洲的津巴布韦高原，赵月枝播种、收获的，是充满生命力的研究成果，也是打破学术壁垒的实践真知、实现全球文化交流的情感纽带。

1965年出生于丽水缙云。现为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哈拉雷非洲论坛主席。

　　先后获达拉斯·思迈斯奖和埃德温·贝克奖，是国际传播学界第二位拥有这两项终身学术成就奖的学者。

程昌福 摄

一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赵月枝至今仍清晰记得乡村节律。

　　1965年，她出生于丽水缙云，“在村里的十八街大院长大”。

　　赵月枝的父亲，是新中国第一批有知识的“新一代农民”：会吹笛子，爱钓鱼，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年春节，父亲都会“变着词”写对联。只有家里的房门上，永远贴着相同的四个字：耕读家风。

　　这便是赵月枝接受传统文化教育的最初方式。

　　在她心里，乡村或许不浪漫，却足够柔软。

　　小时候，家后院有一个菜园，种着梨树、杏树、枇杷树等果树。有一年，枇杷成熟了，爷爷带着她去集市售卖。出发前，她在自己的口袋里塞满枇杷。“那是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外衣，袋子被撑得像鼓起的气球”。说着，她不禁笑出了声，显然是被自己孩童时的举动逗乐了。

　　在村口不远处，爷爷拾得一条鲇鱼，让她先送回家。因为心里惦记着等待自己的爷爷，她飞快地在乡间小道上奔跑，口袋里的枇杷也蹦了出来，“跑了一路，掉了一地”。村民见状，扯着嗓子喊：“掉啦，月枝，枇杷掉啦！”

　　当然，这位农民的女儿，也没少干农活。

　　放学后，她把用蓝布袋缝的书包一甩，就提着篮子去拔猪草；挖浙贝母时，盯着满地的蚯蚓心里直发毛；台风夜，她在生产队抢收稻谷，被突然窜出的水蛇吓出一身冷汗……泥土的气息、农人的汗珠、季风的走向，组成了她理解乡野文明的坐标系。

　　她，也从不将这些称作“苦”。

　　比如，看见手上几道至今可见的“划痕”时，她会先清晰地讲述竹壳绳的制作流程，“先把竹壳泡软、剖成丝，晒干，再……”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喏，这就是当时留下的。”又比如，谈到自己切猪草不小心割破手指，五叔婆找来炭末给她止血，她眼里流露的是感激；聊到十几岁爬峭壁采岩草时，她言语里听不出辛劳，只有对野草生存智慧的敬佩。

　　1980年，15岁的赵月枝以丽水地区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广播学院（现中国传媒大学）。用她的话说，“自己不过是有幸替一代人，去接受更高的教育。”4年后，她以总分第一考取所学专业唯一公费赴加拿大留学的资格，此后相继获得硕士、博士学位，先后在美国、加拿大任教。

　　2013年获达拉斯·斯迈思奖、2014年获埃德温·贝克奖——赵月枝成为国际传播学界第二位同时拥有这两项终身学术成就奖的学者和首位女性学者。2016年获西蒙菲莎大学克里斯·德格国际影响奖；2019年，赵月枝当选加拿大皇家学会院士，成为首位从该国的传播学院入选院士的学者。

　　如今的赵月枝，在传播学界，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回到家乡，还是那个爱在十八街串门的“月枝”。

　　那些年乡村田野的启蒙，化为赵月枝学术生涯的“压舱石”，让她拥有了日后挑战传播学既定范式的底气。

赵月枝在树洞会议旧址讲课。

二

　　2015年3月25日，赵月枝从温哥华出发，回到家乡缙云。

　　和她同行的，还有行李箱里，那件新出炉的作品——《舌尖上的缙云 烧饼中的乾坤——缙云烧饼品牌推广与产业培育评估与建议》。

　　时间回到2014年11月。

　　赵月枝带着研究经费，和自己在中国传媒大学的2名博士生来到缙云，加上当地的一位兼职研究员，一起“啃”起烧饼。

　　3个月的调研，130页、6万字的研究报告，主题就是一只烧饼。

　　为何将研究课题聚焦于烧饼？赵月枝有着充分的理由。

　　烧饼，是她儿时记忆里在集市上、戏台边最诱人的美食，也是缙云从官方到民间，认同度非常高的民生产业。

　　正是在这只烧饼里，赵月枝找到了新的学术出发点。

　　“学失，求诸野”，道出了她回归乡野的初心。

　　“没有中国乡村的实感，怎么能写好关于中国的论文？”赵月枝说。跨进泥巴墙，让理论“落地到村庄”，算是自己的一次探索。

　　2015年，赵月枝干了两件大事：春天，举办首届河阳论坛；夏天，河阳乡村研究院挂牌成立，开启了乡土中国调研和至今已持续了十年的乡村口述史采写工作。这一年，她回乡八九趟，航行里程超过十五万公里，“绝大部分花在了温哥华和缙云之间的路途中。”

　　用她的话说，“马头墙会说话，哪有河阳故事讲得动听！”

　　首届河阳论坛举办前夕，作为发起人，赵月枝从自己的账户里取出9万元现金，带回缙云，以备开会用。学生担心老师带的钱不够，又“自作主张”，从自己的账户里取了1万元。“当时，我不懂如何在国内筹办会议，学生也没经验，我们师徒俩就这样傻乎乎地打算‘凑钱开会’。”浅浅的玩笑话里，藏着一颗投身乡土文化的真心。

　　身为河阳乡村研究院执行院长，赵月枝“耕耘”着最辽阔的“学术田野”：以乡村为方法，以“新地球村”为愿景，以“从全球到村庄”的视域，聚集国内外学界和地方乡土文化人才。围绕文化、传播与乡村发展议题，她组织学术研究、采写乡村口述历史，彰显本土知识对话全球的潜力，为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创新贡献兼具中国立场与世界意义的理论范式。

与体验板龙文化的外国学者合影。

　　在“从全球到村庄”乡土中国研习暑期班上，赵月枝用学术语言，讲述乡村故事、中国故事，在比较与互鉴中开拓视野、提高认识——

　　来自津巴布韦的学生与学者，在体验仙都轩辕黄帝祭典中，感知中国人的文化认同与文化自信，和中华民族对文化传统的尊重；

　　一名埃及留学生，在目睹缙云的乡村发展图景后，打破“乡村等同于传统和落后”的刻板认知，得出了“乡村也可以现代化”的结论；

　　津巴布韦留学生米莱，在研究了缙云如何成功打造“乡愁富民产业”的案例后，得出的结论是：“因地制宜”恰恰是最值得传播和适合传播的中国乡村发展经验；

　　……

赵月枝受聘为哈拉雷非洲论坛主席。

三

　　真正的全球化，从泥土里长出来，于不同文明的平等对视中生发。

　　故事到这里，赵月枝已完成第一阶段，“从全球到村庄”。下一步，是组织国内学生、学者穿越国界，深入广袤的“全球南方”，实现“从村庄到全球”的双向奔赴。

赵月枝与赴津巴布韦调研团队在大津巴布韦遗址公园合影。

　　2024年6月30日，在赵月枝的带领下，河阳乡村研究院赴津巴布韦跨文化交流团队，开启了“在非洲认识世界”的新征程——分享缙云乡村振兴经验的同时，深入当地参观调研旅游发展、文化遗址等。

　　缙云县国际人文交流中心的研究员刘晓玲是团队成员之一。此行，她以“黄、红、绿”推介缙云文旅资源，推动黄帝文化从仪式感向认同感转化。而在大津巴布韦遗址，她感受到这座石头城所象征的非洲文明。

　　举办首届哈拉雷非洲论坛，是行程中很重要的一项。

　　当地时间7月8日，首届哈拉雷非洲论坛在津巴布韦首都哈拉雷举行。论坛上，赵月枝呼吁“全球南方”国家加强对话、合作和学习，在乡村发展领域共同努力。

　　团队中，还有一名“特别成员”。

　　作为“创变者”的新农人代表，李春萌在论坛上分享农业经验与个人经历。津巴布韦悠久的农业历史，和来自中国缙云的乡村故事，成为本次跨文化传播对话的重要窗口。在赵月枝眼里，这是中国乡村和世界跨文化传播对话的具象化场景。面对津巴布韦还没有解决吃饭问题的现实，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李春萌更有敏感性。她发现，当地有类似红薯的木薯，但加工技术没有缙云多样化，“或许可以将洗红薯粉的方法传授给津巴布韦的妇女。”

赵月枝（右二）和中津学者共同展示“新地球村”书法作品。

　　“在非洲认识世界”，是“从村庄到全球”的新征程，为的是深入更广袤的“全球南方”田野。

　　“在类比意义上，如果‘全球北方’是‘全球城市’，那么‘全球南方’就是‘全球乡村’。”赵月枝认为，“全球乡村”与“全球南方”确有某种共通之处。

第十届河阳论坛参会者合影。

　　2024年10月，河阳文化礼堂。

　　第十届河阳论坛暨“乡村、文化与传播”学术周开幕，150多名专家学者和各界人士参会。其间，来自国内各地十个乡村研究机构的代表，联合发布“乡村访问学者计划”，引领和支持更多学者不仅是“在乡村”和“去乡村”，更是“与乡村”和“为乡村”。

　　这是一个具有学术历史意义的时刻。

　　或许，把河阳论坛转型升级国际化为“哈拉雷非洲论坛”，并非赵月枝在十年前就预见的“顶层设计”。但从一开始，她就以“新地球村”理念为指导，致力于在地化的国际传播研究、教学实践，和以乡村为平台的国际人文交流工作。

　　这样的升级，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在赵月枝的学术田野里，蕴含着中国乡村故事的历久弥新与百转千回。来自全球各地的学者，从乡土中国认知中华文明，从日常生活体验中国发展，在具体的、在地化的跨文化交流对话中实现“认知变革”，一起打造、建设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相匹配的“全球南方”认知共同体。

赵月枝（右一）和中非学者合影。

以学术精神涵养新时代学子

　　6月9日一早，我收到了赵月枝教授寄来的书。

　　快得出乎我意料。算算日子，她应该是到北京的第一时间，就将书寄出了。“给晚辈寄书这样的小事，她都丝毫不拖延。”我的心里，又多了几分敬意。

　　这本《我在村里当书记——双重回嵌之路》是由赵月枝教授主编的《县域中国·人民历史》书系的第一部。我看书有个习惯，先看“头尾”，即总序和结语，再看目录，最后读内容。而这本书，打破了我的阅读惯例——目录里，每篇口述主稿后，都附有一篇采写手记。手记的作者，都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博士生。

　　这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手记中，陈佳逸用“犟”来形容高潮村党总支书记吕以明：“这个‘犟’，不是脾气方面的固执倔强，而是对待村务工作鞠躬尽瘁的韧劲。”她看到的，是一位知行合一的“犟书记”；在唐西希的手记中，她道出了自己眼里的乡村，“不再是一个抽象的、田园主义的、远离城市的代表，缙云的乡村在实实在在地拓荒、创新，并与城市碰撞和交融”。

　　何海洋的感受则充满细节。当他冒出“仁岸村的杨梅究竟有多好吃”的想法，并提出想回去的念头时，赵月枝教授立即说：“那就回！我支持！”丛书的最后一篇附文《我在村里做口述史：路径与体验》，作者也是何海洋。文章提到，书中采用口述史方法进行简单总结与梳理，以期为未来奔赴田野的学者提供些许可借鉴的经验。这些经验大多是“土办法”。何海洋说，相比“居庙堂之高”的教条，这些“土办法”可能更具生命力。

　　这些，真的只是一篇采写手记，一段口述史吗？

　　显然，赵月枝教授的用意更深。

　　她期望，在采写与整理口述史的过程中、从每位接受采访的个体身上，这些新时代学子能体悟到，“原来可以这样作贡献”。

　　这是学术精神，也是赵月枝教授“深耕田野之心”。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叶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