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稻鱼共生的千年“生态密码”

　　“村在田间，鱼在水中，有塘就有水，有水就有鱼”，说的是青田县方山乡。

　　这里三面环山，因“稻鱼共生”闻名遐迩，既是核心区，也是发源地之一。村民或许说不清山乡的历史，却能随口告诉你，这里的稻鱼文化绵延了1300多年。

　　今年，是“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入选首批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周年。这片土地上，跃动着“变”与“不变”的和鸣：山水间，稻浪与鱼影的共生图景，始终鲜明；创新，则在生态保护、文化传承的实践中，生生不息。

　　时至今日，“稻鱼共生”已不仅是农业生产模式，更是历史与自然的“生态实验”，是文化与智慧的鲜活样本。

稻鱼共生是文化与智慧的鲜活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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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倒回1300多年前。

　　面对“九山半水半分田”的地理环境，青田先民没有退缩，而是在贫瘠中找寻生机。他们利用有限的水资源，让随水而来的鲤鱼在稻丛间自如游弋，在稻田里自然生长。鱼吃蚊虫，粪肥稻田；稻遮烈日，荫护游鱼。经过长期驯化，一套“以田养鱼，以鱼促稻”的稻鱼共生系统悄然成型。

　　春播秧苗、夏放鱼苗，秋收时稻谷飘香、鱼肥满篓。这份智慧，代代相传，成为青田人的生存哲学。

　　每年清明前后，村民挑选性腺发育成熟的雌雄亲鱼，按照1∶2或2∶3的比例养在鱼池中，并放入柳杉枝作为鱼巢。接着引进活水，以流水刺激亲鱼活跃追逐、产卵。而后，村民把附着鱼卵的柳杉枝，放到特制的“草窝”中，淋水保湿；待鱼卵里出现眼点后，再将柳杉枝移至育苗池，让鱼苗破壳自行入水。这是“稻鱼共生系统”中最关键的鱼苗孵化过程。

　　青田田鱼体色类型超过10种。清光绪版《青田县志》记载:“田鱼，有红、黑、驳数色，土人於稻田及圩池中养之。”寥寥数语，勾勒出质朴的农耕画面。

　　2005年6月，这里的鱼，从稻田“游”向了世界——“浙江青田稻鱼共生系统”成为全球首批、中国首个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龙现村，位于方山乡，有着“中国田鱼村”的殊荣。村口，巨大的“田鱼”石塑与青石条垒砌的石墙相邻。沿着村里的游步道拾级而上，满目青翠。梯田里，孕育着稻，也滋养着鱼。

　　2022年，“青田县传承发展稻鱼文化赋能乡村振兴”入选浙江乡村振兴十佳创新实践案例。

　　千年农耕智慧，在稻田间斗转星移。

稻鱼共生系统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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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鱼共生，在发掘中保护、在利用中传承。

　　2022年7月17日至19日，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在青田召开，国家主席习近平向大会致贺信。习近平强调，人类在历史长河中创造了璀璨的农耕文明，保护农业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责任。

　　在青田稻鱼共生系统里，种田基本不施化肥农药。稻鱼共生虽然令水稻种植密度下降，产量却明显高于未施化肥农药的水稻单作产量。秆壮穗大的稻田里，田鱼成了天然的“生态管家”。

　　2024年，青田县稻鱼共生系统面积达7.01万亩，总产值超过3亿元。

　　“我们一直沿用的古法稻田养鱼，是千年宝贝！”11年前，投身稻鱼共生特色农业的青田华侨金岳品，在泰国捧回了“世界模范农民”的奖牌。

　　作为青田稻鱼共生系统的当代传承人，徐冠洪十余年如一日，持续开展稻鱼共生有机循环农业、青田田鱼原种保护及繁育和推广工作。在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大会上，他把青田稻鱼共生的故事讲给全世界听。

　　如今，“青田稻鱼米”“青田田鱼”双双成为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已在青田形成共识。

　　2024年6月7日，青田方山开犁节。仪式上，稻鱼共生系统水稻和稻田鱼产品的碳标签正式发布。从此，千年农遗产品贴上绿色标识，迈入低碳发展新征程。

　　为推动稻鱼共生系统的可持续发展，今年5月，青田田鱼种质资源库建设启动。一方面，通过收集、保存和管理青田田鱼的种质资源，保证田鱼遗传的多样性，防止遗传资源丧失；另一方面，通过系统的选育和繁殖工作，培育出适应不同环境、抗病能力强、生长快的优质鱼种。

　　2025年6月5日，丽水农业文化遗产保护日。

　　这一天，《丽水市青田稻鱼共生系统保护发展条例》正式施行，标志着青田稻鱼共生系统有了专属法律保护。

　　田埂蜿蜒，串起千年智慧；稻鱼共生，守护千年文明。

青田鱼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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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青田，田鱼不只是盘中鲜。

　　青田鱼灯舞，同样源于稻鱼共生系统。丰收时，人们以鱼饭祭祀，“尝新饭”习俗由此诞生，鱼灯雏形初现。彼时的鱼灯，只是简单的鱼形灯笼，挂于门前，寓意吉祥。

　　元朝时，鱼灯逐渐演变为舞蹈，没有队形和规定动作，多为即兴表演。直到明代，刘基把军事十大阵图融入舞蹈，以舞鱼灯的形式操习兵阵。此后，青田鱼灯舞愈演愈精彩，赢得了“天下第一鱼”美誉，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在龙现村，有一座由废旧水磨碾米坊改造的“半亩鱼宿”——建筑面积约半亩，民宿内装饰抽象或具象的田鱼元素。庭院中，鱼塘是个独特的存在，从中捞一条，便是盘中餐。住在这里，“等花开，等稻黄，等鱼肥”。

　　“鱼多多”，是青田稻鱼共生系统的吉祥物。造型来源于青田田鱼，全身以源自稻田、象征丰收的橙黄色为主色调，它手捧稻穗，颗颗饱满，寓意“稻鱼双丰、年年有余”。在今年的世界农遗主题文创产品展上，150多款以鱼多多IP为主的文创产品分外吸睛，成为青田农遗创新的生动缩影。

　　在青田，农耕文明以多元载体、不同形式衍生、焕新：《稻鱼共生系统》读本入志立典；《小田鱼的好朋友》绘本启迪童心；开犁节、丰收节重现古老农事；以方山稻田米和咖啡特调的“米咖”，碰撞出传统与时尚的别样风味。

　　在方山乡，稻鱼共生系统博物馆以“鱼跃山水”的造型融入自然。馆内主题展厅各具特色：青田稻鱼共生系统主展厅里，水稻和田鱼像搭伙过日子的老友，演绎“一田两用”的古老智慧；农遗·生态司法展示馆，藏着“护田鱼秘籍”，记录青田通过立法将田鱼种质资源纳入保护体系的创新历程；水稻文化厅和淡水鱼厅里，珍稀鱼类标本，传承流域生态的独特基因……

　　微风拂过，稻浪轻摇。

　　鱼儿穿梭于水田，用鳞片与稻叶的私语，编织出“一田两用、鱼粮双收”的生态密码。这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是先民留给世界的绿色诗篇，也是人与自然合奏的时代乐章。

　　稻鱼共生的故事，仍在继续。

千年鱼米香，一缕乡愁长

　　在农耕文明的历史中，我国是世界上公认稻田养鱼最早的国家。

　　祖先造字时，将“鲜”字归为鱼部，俨然将鱼视作“鲜”的代表。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直言：“食鱼者首重在鲜，次则及肥，肥而且鲜，鱼之能事毕矣。”寥寥数语，道尽对鱼之鲜美的推崇。

　　青田田鱼，正是“鲜美”二字最灵动的化身。

　　模样与鲤鱼相似，性情温驯，于稻田清波间悠然生长，易驯养，这便是青田田鱼。打捞出水的田鱼，沿脊背剖开，取出内脏，唯独保留一身鳞甲。经烹饪，田鱼色泽金黄、香气四溢，入口满是稻花清芬与鱼脂鲜香，完美呈现了古人对于“鲜”字的遐想。最特别的，莫过于那身软糯的鱼鳞——非但无粗粝之感，反而在舌尖平添一层胶质口感。

青田田鱼干

　　在田鱼的保存上，青田人有着无限创造力。

　　剖开鱼体呈扇形，涂抹海盐与黄酒，腌制入味。后用清水洗净，平摊入蒸屉，隔水蒸熟。待鱼肉摊凉，点燃炭火，在土制的炉子里铺满稻秆谷壳，将鱼坯放入烘熏……这门代代相传的田鱼干制作秘技，以古法调和时间、烟火与匠心，将稻田的生机与阳光的暖意，尽数封存于一条条金黄透亮的鱼干之中。

　　如今，青田田鱼干漂洋过海，成了海外游子心中沉甸甸的乡愁信物——是故土的清风、稻浪的起伏，也是灶膛的温暖、亲人的笑语。一口是滋味，一口是念想，令人难辨的是，齿颊余韵里，几分是鱼鲜，几分是故园。

　　“才下舌尖，又上心间”，或许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莼鲈之思”。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汤颖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