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松阳延庆寺塔:千年风雅映古今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叶梦雨 周颖

2bb62c77-3966-43f3-890f-32e966562f60.jpg

imgcenter1.jpg

  远岫重重,层林寂静。溪水缓缓流过山脚,把时光磨得极轻。

  在松阳,一座古塔以奇异的姿态矗立着,像是融入了周围的山水。塔体微倾,朝着东北方向偏去,角度不大,却足以引人注目。

  它的名字,叫延庆寺塔。建于北宋年间,迄今已逾千年。塔身斑驳,细部仍存旧时工匠的精巧刻痕。它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也见证着人们与时间的缠绕。

W020250604393464557260.jpg

 

古塔巍巍照千年

  据《松阳县志》记载,北宋太平兴国四年(979),行达禅师历十寒暑,得《大经论》八部、舍利子四十九粒,受到朝廷嘉赐,为此发愿建塔,以藏舍利。几经辗转,选定两地建塔,其中之一就是松阳延庆寺塔,于咸平二年(999)动工,到咸平五年(1002)建成。

  现存的塔体砖铭,清晰留存着“淳化五年(994)六月中”的字样,诉说着一个比塔身更古老的故事。这方砖块在建塔前五年便已烧制,足见当年工程之严谨。更令人惊叹的是,直到上世纪90年代初,从塔身构造到木构出檐都没有发现后人修缮的痕迹,是江南诸塔中保存最完整的北宋原物。

W020250604393467466040.png

修缮前的延庆寺塔(摄于1984年)

  延庆寺塔的美,是镌刻在砖木之间的时代密码。六面塔身象征六道轮回,七层形制暗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语;塔高38.32米,中空结构搭配平座回廊,登塔者可随券门辗转,步步接近天际。双卷头斗拱托举着舒展平缓的出檐,如同一朵盛开在高空的木构莲花,既承唐风之雄浑,又纳宋韵之精巧。塔顶铁刹以覆盆、宝珠、轮盘叠成,八米高的刹身直指苍穹,七个相轮雕满卷草纹,莲花座刹座静卧云端,连檐角48只风铃都化作宋代匠人指尖的诗行——风起时,叮当声里有国泰民安的祈愿,也有驱赶鸟雀的实用智慧。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的“斜而不倒”。因历千年时光,塔基土层不均匀沉降,塔身向东北倾斜2.38度,塔刹偏移达1.76米,却又稳如磐石。清代《松阳县志》早有此塔倾斜的记载,足见其倾斜之态由来已久。更富雅趣的是书法家沙孟海为塔题字时,故意将“塔”字向左倾斜,与塔身形成“反向牵制”,这份跨越时空的文人巧思,为古塔更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站在塔下仰望,朱画飞天的衣袂仿佛仍在流转,墨绘罗汉的眉目间似有禅意流淌。这些北宋原物的遗存,让延庆寺塔成为“江南古塔一绝”,也让“秀立高挑、匀称和谐”的宋代建筑美学有了可触摸的实体。

 

从“必倒”到“重生”

  风雨留下了痕迹。至上世纪80年代,延庆寺塔的情况已经非常不乐观:渗水下沉、木构腐朽、瓦面剥落,只剩一根光裸的砖柱,在风中勉力支撑。

  当时,有专家断言其“不修缮必倒”。1983年,浙江省决定启动抢救性修缮,并在三年后将其列入省重点维修项目。

  争议从一开始就存在。要不要“扶正”这座倾斜的古塔?两种方案摆在桌面,“沉井扶正法”与“静压桩加固法”的博弈背后,是对文物原真性的深刻考量。最终,国家文物局专家组拍板:保留倾斜姿态。

  他们的理由很明确:强行纠偏可能破坏数百年形成的力学平衡,“最小干预”才是对文物最好的保护。

  随后,是一连串具体而艰难的执行。测绘队花了整整一年,搭起一套完全贴合塔身倾斜角度的脚手架,如同给塔穿上一副量身定制的“骨架”。塔心柱选材成为难题。20多个工人花了三个月时间,深入安岱后村深山,在林间寻找足够粗壮的千年松木,最后靠肩膀合力扛下山。

  全国仅存两支的静压桩施工队,被松阳人的执着打动,愿意以象征性的价格接下加固重任。过程中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试图不惊动这座塔的“习惯”。

  修缮中的许多细节被记录了下来。比如,为了不破坏塔身承重结构,地宫原封不动;宋代古井中出土的龙泉窑“佛法僧宝”瓷印,成为解读古塔历史的钥匙。当工程在1991年完工时,古塔似乎没有任何变化:朱漆未改,飞檐依旧,连倾斜的角度都与此前分毫不差。

  2006年,延庆寺塔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从那以后,“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强管理”的方针像一道稳固的边界,为这座古塔划出一块安静的时间缓冲带。

 

塔下的宋韵时光

  古塔静默伫立,倾斜的塔身似宋人挥毫时微倾的笔锋,将时光酿成醇厚的文化原浆。

  宋代诗人朱琳曾写过它。他在《延庆寺塔记》中留下这样的句子:“洗花寒滴翠檐雨,惊梦夜摇金铎风。”檐角的雨,风中的铃声,曾令沈晦、潘国望等文人墨客沉醉,如今依旧叩击着每一位来访者的心弦。

  延庆寺塔并没有被供奉在高处,它被重新接入了日常。有人把它做成了珐琅彩冰箱贴、雕进书签里、印在帆布包上,甚至拆解成300多个榫卯构件,让人们可以亲自动手,一块块拼出它的模样。塔变得轻盈,却没有失去它的重量。它不再只属于过去,也属于这个时代。

  每逢节假日,古塔前的大树下就会变身“宋韵剧场”。有人抚琴,有人穿汉服拍照,塔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人们在长案前拓印砖纹,一笔一画,是对时间的模仿,也是一种沉静的回望。那一刻,塔不再只是文物,更像一种氛围的生成点,把现实与历史接驳起来。

  夕阳照在塔身上时,砖石会泛出温暖的色调。摄影师正在抓角度,年轻女孩在镜头里轻轻转身,塔的轮廓和云龙山的远影一起,框住了这个场景。照片看起来像一幅旧画,但其中的人是真实的,他们在塔前停留、模仿、再创作,试图与某种比自己更久远的存在建立联系。

W020250604393462767532.png

塔下古筝表演

  塔不说话。但当人靠近它,站得久一些,总会感到某种东西流动起来。那不是神秘感,而是一种来自结构与岁月的信号。它告诉你:有些东西不需要喧哗,也能留下痕迹。那种留存,不靠口号,靠的是时间的耐心和人的尊重。

  也许所谓“不朽”并非高耸入云,而是在不断变化的世界中,保留原样,默默伫立。不争,不言,却得以长存。

 

记者手记

古塔的文化回响

  当车子驶入松阳地界时,远远就望见延庆寺塔的身影——它像一支蘸满云气的毛笔,笔尖刺破青空,笔杆却微微向东北倾斜,仿佛在天地间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顿号。

  待走进大门,塔身的倾斜之姿更显惊心动魄。踏上鹅卵石小径,忽然发现路面竟微微向左偏移。同行的延庆寺塔工作人员曹承文笑着解释:“这是特意设计的‘视觉平衡’,就像沙孟海先生当年题字时,故意把‘塔’字往左倾斜。”话音未落,抬头便见塔门匾额上的“延庆寺塔”四字,字向左微倾,与塔身的斜度遥相呼应。这种文人与匠人的巧思,让冰冷的砖石有了温度,恰似宋代书画里的“以曲求直”,在失衡中寻得诗意的平衡。

  塔身“淳化五年”的砖纹里仍流淌着北宋窑火的余温,而最动人的修缮智慧,恰是保留这份岁月沉淀的倾斜。面对塔身倾斜的危机,专家采用静压桩加固法,如同给老者披上无形铠甲,既未改动古塔斜度,又以现代科技重塑筋骨。如今,曹承文和同事每月都会登塔巡察,对它的保护从未停歇。

  塔一侧的文创店里,珐琅彩冰箱贴凝固塔影神韵,金属书签复刻斗拱细节,300块榫卯构件的拼装模型等待唤醒宋代营造智慧。身着宋制汉服的女孩走过,帆布包上的斜塔轮廓与云龙山相映成趣,拓印砖纹的体验者则将千年祈福收于掌心,这些现代注脚,让北宋的风雅照进当代生活。

  这座斜而不倒的古塔,以微倾的姿态诠释着文明传承的真意:不是对抗时光的侵蚀,而是让每个时代都能在它身上找到共鸣——匠人掌心的老茧、文人笔下的哲思、守护者的足迹,乃至游客的镜头,都是它持续生长的文化根系。

W020250604393463484400.png

延庆寺塔的木制模型

 

编辑 陈文雪 责编 汤颖 审核 刘奇

如遇侵权问题,请及时联系(电话:0578-2127345),我们将在第一时间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