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仙都崖壁上的“千年信笺”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 记者 汪峰立 通讯员 詹坚宇/文 首席记者 雷宁/图

　　风拂“仙都”，崖壁“轻响”。

　　是李阳冰的笔在沉吟，是沈括的墨在流动，是所有刻进石头的过往，在吟唱。

　　在这里，崖壁是一方被时光拓印的宣纸：“鬃刷蘸墨，宣纸覆石”，工匠举錾，凿痕叠凿痕，墨色叠墨色——从此，崖壁有了声音，“石书”成了“史书”。

　　125处摩崖石刻，是时光留在仙都的指纹，藏着“以石为纸”的信念。当自然岩壁成为文化容器，摩崖石刻群如铁画银钩，钉进浙南山水的褶皱里，“落为历史的诗行，烙成文明的印记”。

仙都风光 通讯员 许小峰 摄

一

　　“停余舟而淹留，搜缙云之遗迹。漾百里之清潭，见千仞之孤石。”南北朝诗人谢灵运写下的诗句，道出了缙云历久而长在的人文遗韵。

　　过去，文人墨客喜欢在天然崖石上题刻，记录游历，抒发情感。岁月沉淀，代代相承，缙云仙都留存下125处（包括10处现代石刻）摩崖石刻文化遗迹，主要分布在倪翁洞、小赤壁、鼎湖峰、仙水洞、铁城等处。2001年6月，缙云“仙都摩崖题记”被国务院批准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初阳山，“当启明时，日光先射”。众多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慕名而至，于此题刻诗文，形成了一部镌刻在山石间的文化史。山的东面，有一个可容纳百人的天然山洞，名为旸谷洞。相传春秋时期的思想家计倪隐居于此，亦名倪翁洞。

　　唐朝时，李阳冰来了。

　　这位被李白誉为“杰出圣代英”的书法家、缙云县令，挥毫泼墨，写下“倪翁洞”三字。铁线篆如虬龙，划破江南的湿雾，又浸着练溪的柔。而干净利落的笔画，又透着“崩云使人惊”的震撼。而后，錾起锤落间，工匠将墨痕凿进岩壁。这便有了缙云现存最早的摩崖石刻——这方石刻，直书1行，字径45厘米，幅大50×170厘米，篆书，至今字迹清晰。

　　到了宋代，仙都迎来沈括。

　　“沈括奉使/过此/黄颜李之仪口口口/”行楷题刻，直写3行，行2至8字不等，字径15至25厘米。那“登兹山如读古史”的笔势，宛若将山水折成信笺，“写的是事，刻的是心”。相邻的杨景祈雨题记，刻着古时求雨往事。诗赋与符箓，在同一方石壁上，演绎古人的生活模样。

　　明万历年间，缙云县令郝敬来了。

　　他以隶书题写“铁城”二字，方劲如铁，波磔似练，像铁块重重落在石头上。

　　在仙都的岩壁上，写着读不完的故事：陈伯奇和陈绍若的父子碑、张宗博和张仲远的祖孙石刻、李鋕和李键的兄弟崖刻……一代又一代人的故事，变成了人文景观。

　　于是，缙云仙都摩崖石刻成了一本“读不腻的书”。

二

　　缙云仙都摩崖石刻，让千年风雅有了可触摸的温热。

　　它是古人刻在岩壁上的精神图腾。那些被风雨打磨的字迹，串起唐至近代长达一千三百多年的文化年轮。文人墨客用笔墨为山水“盖章”，把审美情趣、人生理想、哲学思考凿进岩壁。道教“天人合一”与儒家“乐山乐水”的思想，也随之在石缝间生了根。

　　这里是一座天然的书法博物馆。篆书，笔画婉转流畅，古朴又典雅；楷书，结构严谨规整，笔锋刚劲有力；行书灵动飘逸，草书豪放洒脱……唐人尚法、宋人尚韵、明清尚趣。在仙都，人们能一次性领略到不同时代的书法魅力。

　　仙都摩崖石刻，文体丰富，涵盖诗、文、歌、赋、记等，既留存着古人生活的雅趣，也诉说着古人与自然共生的智慧。在现存仙都摩崖题记中，宋代缙云县令王埴的《小蓬莱歌》和清代著名文学家袁枚的《游仙都峰记》最具文学价值，“透着古代文人的才情与风骨”。

　　摩崖默默，石刻无声。

　　在记录历史变迁、见证人文灿烂的同时，仙都摩崖石刻也饱受自然风化、生物侵蚀等困扰。

　　2016年，在缙云县文物部门和仙都管委会的努力下，南京博物院的专家团队来到仙都，实地勘验，量身制定保护方案。经过表面清洗、表层加固、表层防水、表面封护等多道工序，仙都摩崖石刻得到了有效保护。

　　“摩崖石刻是不可移动的文物，对它的保护既要着眼现在，更要面向未来。”文博研究员王琼瑛从事摩崖石刻研究二十多年，对于抢救性保护工作有着独到见解。在她看来，应当把石质文物看成一个生命体，“在保持最原始面貌的前提下延长文物生命”。

　　为了避免人为损坏，二十多年前，仙都景区装上了第一批监控。如今，超过200个摄像头对准这里的石刻，“让每一处都得以守护”。在《仙都影视拍摄管理规定》中，缙云县仙都管委会列出这样一项条款：“仙都摩崖题记”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文物、摩崖题记严禁涂抹、覆盖等改变原有性状的施工，倪翁洞景点禁止拍摄。短短数十字，尽显保护的不可动摇性。

　　保护，是为了更好地传承。

三

　　鼎湖峰刺破云雾，练溪水缠绕青崖。

　　2019年，缙云仙都成功晋升国家5A级旅游景区，实现了丽水市国家最高等级景区零的突破。

　　摩崖石刻，是仙都风景区的重要组成部分，赋予了这里“天然真山水”的“文化软实力”。仙都摩崖石刻分布在好溪两岸和景区的悬崖峭壁上，如同仙都这幅天然山水画卷上的题画诗和小钤印，又像是穿梭于历史时空的一道文化长廊，增添了仙都“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情画意”的韵味。

　　可以说，仙都摩崖石刻既是与景融为一体的“文化点睛之笔”，又是与山水串联而成的“旅游精品线路”。

　　“仙都摩崖石刻”游，以好溪为主线，以初阳山摩崖石刻群为核心。顺好溪而下，是小赤壁摩崖石刻群；沿溪直上，分别是忘归洞摩崖石刻群、鼎湖峰摩崖石刻群、仙水洞摩崖石刻群和铁城摩崖石刻群，堪称“人在景中游、心追古贤人”的文明之旅。

　　初阳山是仙都摩崖石刻的精华所在，分布也最密集，有65处。“拂石题名记来路，桃源无不在人间。”明代文似韩在《初阳洞》中如是描绘。这里融田园村落、天然泉石于一体，是历代文人雅士闲逸悠游的“桃源仙境”。

　　仙都，是名副其实的影视胜地。1957年《凤凰之歌》在此取景，之后有《仙剑奇侠传》《与凤行》《花千骨》《道士下山》等到此拍摄。如今的仙都，已是600多部影视剧的“仙侠世界”。

　　各类文创产品，是仙都摩崖石刻走进生活的新尝试。

　　仙都匠传非遗体验馆，位于景区轩辕街。馆内的拓印版画最为特别，仙都、铁城、小赤壁等题刻和景点，通过等比例缩小呈现。这些作品，出自非遗体验馆馆长章卫红之手。今年2月，她前往各景点，拍下最有代表性的仙都题刻和风光，刻画于樟木板上。游客通过体验拓印，便可将仙都摩崖石刻“带回家”。

　　暮色中，石刻与山水融为一体。

　　千年前，文人把心迹刻进石头；千年后，我们在石纹里读见自己，观照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