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在古堰画乡,遇见“无界艺术”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 通讯员 余俞乐


尽管立夏已过,但在莲都区大港头镇古堰画乡,夏意仍浅,春色犹存。
千年古樟下,数十个画架陆续支起。水墨、水彩与油画交融间,屋檐瓦舍、渔舟帆影、通济古堰跃然纸上。
目之所及,是“人在画中游,画在景中走”的美学意境;笔之所绘,是“景已入眼帘,我亦入画中”的艺术写照——这便是“画框里的大港头”。
从“画家笔下的风景”到“百姓生活的艺术”,这座把颜料调入生活的小镇,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蜕变:以“无墙美术馆”为概念,将艺术推进生活,对话公共空间,融于普通人的烟火日常。

大樟树市集 首席记者 雷宁 摄
把“围墙”推倒
艺术小镇的新鲜事,得从一个“变”字说起。
起初,艺术只是一部分人的情有独钟,满足的是“阳春白雪”。后来,小镇突发奇想——艺术也应属于“下里巴人”。
这场艺术革新,从推倒“围墙”开始。
意大利华侨、丽水市博兰当代文化艺术馆馆长厉武军是“推墙者”之一。2019年7月,厉武军放弃了北京的艺术收藏空间,回到家乡。在这座瓯江畔的小镇上,他建立了一家私人美术馆,取名“BOLAND ART(丽水市博兰当代文化艺术馆)”。
彼时的古堰画乡,正缺少一间呈现当代语境的画廊。厉武军的到来,填补了空白。随之落地的,是当代绘画联展、潮流艺术展、风景油画个展甚至国际知名艺术家群展。一时间,博兰一枝独秀,小镇艺术在丰富的立意中长出了“新高度”。
很快,厉武军发现,虽顶着“一枝独秀”的美誉,艺术馆在当地却“格格不入”。村民时常进馆,却仅限于“溜达一圈”,然后留下一句“看不懂”转身离开。这一幕让他意识到,艺术革新,首先要保留在地性。
BOLAND,亦可理解为“博览”,广泛地阅览——除了向上生长,艺术也要横向延伸,开枝散叶。
变化,首先出现在画家达利的艺术展上。
呈现作品《加拉的晚宴》时,厉武军将画面元素逐一解构,比如烘焙出真实的面包挂在空中,摆一只新鲜龙虾在盘子里,“把抽象的艺术具象化”。
有时,展览会出现用面团塑形的闹钟,墙上还绕着几圈黑色塑料袋;有时,一捆田间的稻穗“搬家”于此,碎裂的水泥板安静地占据“一席之地”……这些出现在艺术馆的日常物品,既新鲜又亲切。如是,每个来到画乡的人,都可以对着作品“指指点点”,唠一唠自己与艺术的关联和故事。
“围墙”推倒了,高雅艺术“和众”了。小镇上,美的意识、美的精神和美的行为,逐步串联起乡村社会的风土人情、传统文化、历史底蕴。在开放、包容的心态中,村民重新审视传统,主动追寻符合时代发展的美。
源于生活的艺术,理应属于每个人。

美术馆内的艺术品 记者 贾恒 摄
生活即展陈
出圈,更要出色。
古堰画乡,本就是颜料盘里的小镇,“画风景,见生活”。艺术,是支撑这里最鲜活的元素。而艺术作品和艺术形态,绝不该只存在于美术馆和画廊等纯艺术机构中。“让艺术抵近生活”,是更大的目标。
鸡蛋由内向外打破,便是生命,小镇亦如此。有墙,是价值和传承的需要;无墙,则代表包容和未来。小镇要做的,是“破墙而出”,让艺术回归生活,实现“无限量”。
“这里从不缺内驱力。”莲都区文联副主席雷建华,曾在镇上生活12年。身为画家,他一直与艺术打交道,亲眼见证艺术小镇的一幕幕惊艳开场。
“画框里的大港头”,有着一股地道的“文艺态”。
灵动的瓯江、起伏的群山、缥缈的远空……这些“活态遗产”不仅是艺术创作的天然素材,更是公共艺术的有机载体。以丽水巴比松这一文化艺术为核心,古堰画乡将艺术、人文、自然融在一起,让地缘性的文化生长吸引世界的目光。
经过多年打造,这里已形成浓厚的艺术生态氛围。各地画家或招引于此,或慕名而来,对着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写生、创作。最亮眼的场景,是法国老人与韩国姑娘并排支着画架,画布上是同一片迎风摇曳的芦苇。
最动人的展品,莫过于这里的“生活态”。
生长于此、工作于此的人,逐渐将艺术生活化、旅行生活化。和这里土生土长的百姓一样,艺术家们落户小镇,过上了一种有姿态的生活——日出时,看着浣衣妇人的倒影在波光中化作水墨;日落后,以画布上未干的油彩描绘归来的船工……于是,艺术在“生活态”中留住人心。
从“文艺态”到“生活态”,小镇有着自己的作为。比如,以“无墙美术馆”为概念,将波提切利、塞尚等艺术大师的经典作品融入街区;在省道沿线和镇区主要干道,设置“经典艺术之路”“画框的N次方”等板块串联道路、点缀角落、装点橱窗等,让村民、游客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艺术的魅力和文化的滋养。
置身“画框里的大港头”,生活即展陈。

王民在江边作画 记者 贾恒 摄
相融无边界
在古堰画乡,因为相融,艺术“无界”。
这里不看重建筑边界的围合,甚至通过“边界消融”的手法,将艺术与人关联在一起。
见到52岁的王民时,他正在小镇老街的露台边作画。头戴笠帽、手执画笔的他,一笔一笔认真地勾勒着,画布上是纯粹的乳白和沁人的瓦蓝,前者是帆影,后者是瓯江和晴空。
生于农村,自小爱画,10多年前,王民来到古堰画乡,一边打工,一边学画。他时常在村里打听,哪家人会画画。小镇对这位并非科班出身的外乡人很包容,“只要热爱艺术,就能留下来”。
在这里,王民找到了艺术的土壤,技艺渐长,逐渐有了知名度。陆续有人来邀他为村庄画墙绘,更夸张的是,画还在创作中,就被当场买走了。
后来,他在小镇开了画室,担任了丽水市古堰画乡油画协会副会长。即便如此,镇上的人依然习惯称他“农民画家”。
更深度的相融,源于艺术在小镇拥有了“生产态”。
对于更多千里迢迢到此的艺术家而言,转化艺术价值,是需求和方向。显然,这个艺术小镇深谙此道:一方面,将船帮文化、油画文化等资源转化为生动的艺术表达,举办各类展演和活动,让艺术成为延续地方文脉的鲜活载体;另一方面,通过实施艺术驻留计划、搭建交流平台、丰富活动体验等措施,吸引更多艺术家和文艺爱好者前来创作、交流,推动油画全产业链发展。这些“可带走的艺术体验”,不断催生文创产业链,让美学价值具象为经济增量。
当街区巷尾都成为展柜、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共同富裕便不只是物质层面的充沛丰盈,更是精神世界的姹紫嫣红。
艺术无界。
“画框里的大港头”不培养画家,只是打破刻板概念,唤醒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艺术灵性。
当艺术成为共享生活方式
眼下的古堰画乡,像极了一座“无墙美术馆”。
传统美术馆,往往以封闭的空间、专业的策展、高雅的展品,构筑起艺术的“殿堂感”,无形中将艺术与大众割裂。而大港头镇的“无墙美术馆”,本质上是对艺术传播方式的颠覆性重构。
当老船工的摆渡轨迹成为写生素材,当棉线的分布转化为视觉艺术,当画作跃出白墙悬挂于古旧民居,艺术不再是博物馆里的望而兴叹,而是日常生活的即兴表达。而这种“降维”,恰恰构成了真正的升维:不仅重塑了小镇的文化肌理,更走出了一条艺术赋能城乡发展的创新路径。
艺术小镇的生命力,在于能否让艺术与在地文化、产业发展形成共生共荣的生态。通过艺术与民宿、餐饮、手工艺品等产业的深度融合,大港头构建起“艺术+”的复合型经济模式。艺术赋予民宿独特的美学标签,为民俗手工艺品注入创意灵魂,产业发展又反哺艺术创作,形成良性循环。
值得关注的是,大港头镇的探索,不仅是空间与产业层面的革新,更是对社会参与机制的重组。政府、艺术家、村民、游客共同构成艺术生态的多元主体:政府搭建平台、引入资源,艺术家以专业视角表达小镇艺术,村民从旁观者变为艺术创作与传播的参与者,游客则成为艺术价值的体验者与宣传者。这种多方协同的模式,让每个人都能在生活现场,自由发挥艺术的包容性与互动性。
从古堰画乡的实践中,我们看到了艺术的另一种可能——它不必局限于精致的展厅,而是可以生长在田野乡间、融入生活肌理;它不仅是审美的享受,更能成为改变生活、创造价值的催化剂。
当越来越多地方开始重视艺术的社会价值,大港头已描绘出艺术生活化的新样本——在这里,美是一种共享的生活方式。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董珍珍 审核 金飞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