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人物志｜陈阿金：一生熔铸“三把剑”

　　清晨，龙泉溪还未苏醒，陈阿金剑铺的炉火已烧得通红。

　　71岁的陈阿金和往常一样，手抡大锤，深一锤浅一锤地落在火红的铁块上。一时间，火星如流萤般四散迸溅，像散落人间的星辉，又似从冷兵器时代跃出的锋芒。再看他的双手：掌心的老茧一层覆一层，手背上烫疤叠着烫疤，却能在无数次折叠中精准锻打出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异光花纹。

　　一块毛铁，一把铁锤，一炉烈火。

　　叮当声里，这位打铁匠出身的铸剑师，将千年锻制技艺，一锤一锤地敲入时光，用近六十年光阴，铸造“初心之剑”“经典之剑”“传承之剑”三把“会呼吸的龙泉宝剑”。

陈阿金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初心之剑

　　“初心之剑”，是陈阿金送给自己的。

　　2006年，陈阿金成为中国铸剑业第一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不久后，他请人制了一枚印章，篆刻“打铁匠”三字，以告诫自己保持初心，“永远不牛，永远不飘”。因此，即便已年逾古稀，他每天依然会花上半天时间做同一件事：打铁。

　　“我首先是一名打铁匠，其次才是一名铸剑师。”虽然已是业界响当当的人物，但他仍习惯以“打铁匠”自居。

　　“打铁匠”的故事要从1967年讲起。

　　彼时的龙泉，学校停课，工厂也不冒烟了，13岁的陈阿金为了填饱肚子，拜师学打铁。学艺自然少不了吃苦头。炉门小，铁块大，他必须先用锤子将其砸成小块，再埋入烈火熊熊的炉膛里锻打、淬火，如此反复后，才能打制出犁耙、柴刀、砍骨刀等铁具。

　　在钟表稀缺的年代，身为学徒的陈阿金有着自己的“计时器”。每天一早，当村口大喇叭传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第一声播报时，栖息在电线杆上的燕子会瞬间雀跃。伴随叽叽喳喳的鸣叫，陈阿金起床了。到了打铁铺后，他先挑水、扫地，把木炭放入黄泥水中搅拌，紧接着生炉。炉火一热，师傅就到了。两人抡起铁锤，你一锤我一锤，动作流畅又默契。打好四把菜刀后，炉膛里的早饭恰好煨熟了。

　　“就是这么巧！”陈阿金说，所谓的计时器，不过就是在打铁铺里做的事。

　　出师后，他在家门口用木板搭了间简易房，做了个架子摆在路边，把打好的农具挂在上面当招牌——“打铁店”就这样开张了。

　　成为一名铸剑师，是陈阿金此前从没想过的事。

　　1975年，他进入龙泉宝剑厂，“图的是一份稳定”。毕竟，和那间几平方米的“打铁店”相比，“宝剑厂”显然靠谱多了。有着扎实打铁功夫的陈阿金，铸起剑来自然得心应手。宝剑厂生意最火爆时，他月入400多元，“走在路上，都能感受到别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铸剑时，陈阿金有个习惯：经他之手锻制的宝剑，都会标注“陈记”二字，意在“对每把剑负责”。他没想到的是，后来人们会循着剑上这两个浅浅的字找上门。

　　1984年，龙泉官仓弄多了一家陈记阿金剑铺。

陈记阿金剑铺

经典之剑

　　“经典之剑”，是他送给时代的礼物。

　　在陈阿金手里，铸剑不再是打打扁、敲敲长的简单事，“除了坚守古法锻造技艺，还得加把劲，为龙泉宝剑做一些努力和创新。”

　　珍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百寿百福剑，是陈阿金的早期杰作。剑身两面分别刻有100个不同字体的“福”和“寿”。“字典里，‘寿’的字体有100种，但‘福’字只找到55种。”陈阿金说，当时想了很多办法，最后是王星记扇厂的一位老师傅提供了100个不同的“福”字，“结合之前找到的，从中选取了100个”。

　　从制作到完成，百寿百福剑需要花费8个月，“细节之处尽显匠心与智慧”。1993年，百寿百福剑在全国武术器械鉴定评选会上荣获一等奖。

　　在陈阿金看来，经典，是“从无到有的突破”。

　　十多年前，一位客人带着一块陨铁来到剑铺，进门就嚷着：“我冲着你陈大师来的！”这句话，对方一连喊了两遍。他的诉求很简单——锻造一把陨铁剑。当时，陨铁剑制作领域在国内还是一片空白。很快，陈阿金就发现陨铁作为铸剑材料的“弊端”：材质很脆，一锤就裂，一砸会碎，切割时还容易产生气泡……“到底能不能做？”一时间，他陷入沉思。

　　几经尝试，他在剑身两侧和中间分别加入钢。这样的宝剑，仿佛拥有了“脊梁”，“锋利又坚韧”。不久后，以陨铁为主要材料，由传统手工艺糅合锻打而成的“玄陨剑”问世。

　　近两年，他以四大神兽为灵感，遵循古法工艺锻造出虎符剑、青龙剑、朱雀剑、玄武剑。“这些纹饰，都是我一锤锤打进宝剑里的。”陈阿金指着剑身的虎符说道，“为了确保它们不出边缘，锻打过程必须一气呵成。”仔细端详这些纹饰，线条流畅、纹路细腻，彼此独立又相互统一。它们既不是刻出来的，也不是画出来的，而是源于无数次的折叠和锻打。

　　从上世纪90年代到当下，从研究、熟悉到掌握，陈阿金不断创造出令世人惊叹的“经典之剑”。他对此的解读却出奇简单：趁着手没抖，还抡得动锤子，“做好打铁匠的本分”。

四神剑

传承之剑

　　“传承之剑”，陈阿金想留给年轻一代。

　　从1993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民间工艺美术家”称号、2006年成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到2023年获评“亚太地区手工艺大师”，成为迄今为止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获此殊荣的制剑师，陈阿金一直坚持带徒授艺。

　　剑铺门下的徒弟，有省级、市级工艺美术大师，还有正高级工艺美术师、高级工艺美术师等几十人，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郭家兴，也曾负笈其门下学习宝剑锻造技艺。陈阿金相信，和徒弟们在一起，能让自己的铸剑之路越走越稳，越走越坚定。

　　2025年初，陈阿金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用他的话说，“责任更重了”。谈及收徒条件，陈阿金坦言，没有门槛，只要肯学，做好吃苦的准备，自己都愿意教。“希望多给年轻人创造机会、分享经验。”而这些经验，是他用大半辈子的时间，一锤锤积累起来的。比如，拉风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懂得掌握火候。在他眼里，拉风箱和拉小提琴一样，前者是保持火候的连续性，后者是演绎曲调的连贯性。如果动作有割裂感，火候就不稳定，最终影响锻打效果。

　　传承，是对龙泉宝剑锻制技艺的保存和延续、接受与再传递。

　　锻制出古籍中具有文化内涵的宝剑，是陈阿金多年的心愿。一次，辛弃疾的名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引发了他的猜想：“古人看剑，看的或许就是剑身的花纹。”为此，陈阿金萌生了锻制具有异光花纹龙泉剑的想法。而此前，他甚至没有见过这种若隐若现的纹路。

　　异光花纹是否真实存在，抑或只是文学作品中的描述？陈阿金没有十足把握。为了找到异光花纹的呈现方式，他尝试了各种办法，直到某天，渔民撑船的竹篙给了他灵感。于是，他跑到废品收购站，买来“各种铁”，组合在一起进行锻打，终于找到了显现异光花纹的方法。

　　如今的陈阿金，集各种殊荣于一身，大家对他的称呼不尽相同：在宝剑厂上班那会，工友习惯称他“阿金老师”；回到剑铺旧址所在的老街吃早餐时，男女老少都会招呼一句“陈阿金”；出席各种活动时，大家尊称他“陈大师”……唯独最后一种，多年来他始终没有正面应答过。听到别人在电话那头喊“陈大师”时，他总会以自己的方式“纠正”：“我是阿金，请问有什么事？”

　　“百炼成钢、淬火成钢、趁热打铁，都和铁有关。”在陈阿金看来，铁是特别有文化味的字，“能和文化沾边，我是幸运的。”

　　在陈阿金的日常里，时间抑或有三天：昨天、今天和明天，“不记得今天是几号，也想不起明天是星期几”。和学徒时期一样，他总是把时间锁定在锻制的每道工序中，“不辜负每把龙泉剑的昨天、今天和明天”。

太阿剑

铸剑亦铸魂

　　初见陈阿金大师，很难将他与锋芒毕露、寒光凛凛的宝剑联系起来。直到走进他的剑铺：满室的锻造工具泛着冷光，炉中跃动的火苗映红半面墙，热浪裹挟着松炭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这一刻，他作为铸剑大师的炽热与执着，穿透岁月帷幕，在火焰中显影。

　　陈阿金的铸剑之道，彰显着独特与匠心。他坚持采用龙泉当地产的“毛铁”和“钢”，遵循着“三斤毛铁半斤钢”的配比古训。那些带着原始矿脉肌理的铁料，裹着山岚与晨露，与坚韧的钢相遇，在他手中完成一次又一次蜕变。炉中燃烧的“松炭”，经过山中黄泥水的洗涤后透着大地的厚重，在燃烧时释放出草木的自然清香。

　　重锤落下、火星迸溅的刹那，便是陈阿金与千年铸剑技艺的对话时刻。高温下的金属在他手中反复折叠锻打，每一次捶击都恰到好处。神奇的是，随着锻打的深入，剑身会“生长”出华光灿烂的花纹：松针纹如深谷新绿，流水纹似瓯江蜿蜒，卷云纹携着宋代画院的留白意境，羽毛纹藏着山野飞鸟的灵动。这些被称作“异光花纹”的独特纹理，既是千年技艺的具象呈现，更是匠心成就的淬炼结晶。

　　在工作室的桌上，一幅完成不久的书法作品格外引人注目——“澄怀观道”四字由陈阿金亲手写就，笔锋的游走竟与锻造时挥锤的力道异曲同工。他说，铸剑时需摒弃杂念，以澄澈之心与材料对话；挥毫时亦要凝神静气，将铸剑感悟融入笔墨。书法与铸剑，一柔一刚，在他的生命里达成奇妙的平衡，共同构筑起“澄怀观道”的艺术境界。

　　龙泉剑穿越千年历史，锋芒不减。

　　陈阿金，这位将一生熔铸进剑身的匠人，以一把把龙泉剑传承中华民族的工匠精神。当传统与创新在他的掌心相遇，迸发的不仅是宝剑的凛凛寒光，更是文明薪火相传的灼灼光彩。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钟秋芬 审核 叶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