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山水石寨入画来
源新闻 记者 管丽芬 通讯员 叶珊珊 文/图

在云和县崇头镇西南的群山深处,云和梯田的核心景区内,藏着一个静谧且独具韵味的古朴村落——坑根村。
这里的梯田如波浪般层层叠落在山谷间,依山而建的古民居错落分布,石板小径蜿蜒其间,溪水悠悠穿村而过。因地处云和县最高峰白鹤尖东北麓,海拔1000多米的高山和常年云雾缭绕的天气,使村庄宛如仙境,被誉为“云端之上的石寨”。
依托云和梯田景区的发展契机,坑根村以“摄影、美术、古民居、茶文化”为核心,打造具有地方特色的“坑根石寨”文化品牌。通过一系列文艺活动的开展和文旅新业态的培育,这个昔日隐于深山人未识的村庄,悄然完成了从“空心村”到“文艺村”的华丽转身。
如今的坑根村,正沿着原有的山水脉络,探索着一种新的乡村生活方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田园诗篇。

坑根村一隅
底蕴
坑根村沿着火山峡谷的地貌自下而上修建,四周群峰如聚,苍郁的林木在山岚中若隐若现,将整个村子温柔环抱。村中的建筑,独具匠心,数百幢用石块和黄泥修建的民居,依山而建,仿佛是大地的延伸。石墙绵延如河,斑驳的石阶遍布岁月的痕迹,卵石小径和横跨溪涧的石板桥,勾画出时间的轮廓,见证着村庄的兴衰更替。
当地的历史可以追溯至明代景泰三年(1452年)。当时因云和有丰富的银矿资源,朝廷在此设立了银官局,大批矿工涌入深山开采白银。矿工们利用当地丰富的石材,凭借巧妙的手工技艺,在陡峭的山坡上建起了这座石寨。随着矿业的兴盛,坑根村以其独特的矿业文化和自然景观,成为远近闻名的一片宝地,亦被称为“白银谷”。
漫步村中,沿着卵石小径,登上斑驳石阶,仍能寻见当年的采矿印记。村口的古老泉井并非普通的饮水井,而是当年银矿开采时修建的排水井。古人巧妙利用峡谷的地质结构,通过地下暗河排出房屋建筑的积水,这口井正是暗河的出水口,见证着先民的智慧。而横跨白银谷的银官桥,是一座古式廊桥,因明代银官在此查验矿工挑运的白银矿石而得名。桥板上的木纹已被磨得温润,黑瓦间的青苔斑驳如画,桥下溪水欢歌奔腾,仿佛仍能听见数百年前矿工的脚步声在廊下回响。古渠、古道、古宅、古戏台……处处都流淌着未被时光冲淡的古韵。
如果说银矿是坑根的骨骼,那么老茶则是刻进坑根石寨血脉里的精神符号。在村中,老枞茶树随处可见,有的在青石墙基旁,倚墙而生,枝干虬曲如蟠龙盘踞;有的生长在民居檐角下,茶丛在阴影里抽出新芽;甚至在卵石缝隙里,也有茶树将根系深入岩缝,以倔强的姿态与石寨共生共长。这些历经百年风雨的茶树,无需精心照料,却总能在春日里萌发新芽,嫩绿的叶片与粗糙的石墙相互映照,恰是一曲生命对土地的赞歌。
“我们的老茶讲究‘粗枝大叶’,带梗制茶的做法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坑根村村委会副主任张其虎的讲述,为我们揭开了坑根老茶的历史脉络:当年这里矿工聚集,为了满足大量茶饮的需求,银官要求将采茶时间从清明前后推迟至谷雨前后,连枝带梗一同制作,这种看似粗犷的做法,却大大提高了产量,让“不吃新茶吃老茶”的习俗流传至今。当茶叶经沸水冲泡,蜷曲的茶梗在水中舒展,汤色金黄透亮,浓郁的茶香中,仿佛能品出先民开山凿石的坚韧,和他们在艰苦环境中扎根生长的顽强。
当暮色漫过峡谷,石墙与茶树的剪影在炊烟中若隐若现,坑根村用石头记录开拓的历史,用老茶延续生命的韧性,让文化底蕴在岁月中愈发清晰可触。

茶室
焕新
“过去的坑根村,路边满是猪圈和牛栏,夏天臭气熏天,根本找不到干净的地方走路。”张其虎告诉记者,十多年前,由于交通不便、资源匮乏,村庄陷入“空心化”的困境,常住人口从260多人锐减至100多人,大量老屋因年久失修而漏雨、墙体脱落,古村在风雨飘摇中渐渐沉寂。
转折出现在2011年。随着云和梯田景区的开发建设,坑根村迎来了保护性修缮的契机。坑根学堂、叶氏老宅、银官桥等传统古建筑“修旧如旧”,石寨拱门、梯田游步道相继落成,宽敞的公路直通村口。也是在这一年,张其虎回到老家,将老房子修葺一新,办起了民宿,“村里的变化太大了,山清水秀,空气带着草木香,特别适合生活。”
古村的复兴不仅召唤在外的游子归乡,更吸引了外来创业者的目光。2016年,有着10多年丽江民宿运营经验的谷小杭来到坑根村,被这里的袅袅炊烟、潺潺溪流打动,仿佛找到了梦中的“桃花源”。她租下几栋闲置农舍,历时一年多精心打造“云谷山房”民宿。在改造过程中,她刻意保留了原始的石墙与木梁,增设了玻璃露台、全景落地窗,让游客在木地板的吱呀声中,感受窗外梯田云海、林涛溪唱的温柔相拥。
过去废弃的牛棚、灰寮和猪舍,也在“微改造、精提升”中华丽转身:老旧的灰寮变成了飘着咖啡香气的“意外咖啡馆”,破败的牛棚成了摆满木玩手作的“木玩工坊”,就连不起眼的猪舍也摇身一变,成为摆满菌菇、雪梨膏等山货的“田野杂货铺”。黄墙黑瓦的外观保留如初,彩灯花卉点缀房前屋后,屋顶与山色浑然一体。
如今的坑根村已经成为远近闻名的民宿集聚地,13家农家乐民宿星罗棋布,100多名村民从事与文旅相关的产业。2024年,村里的营业收入突破780万元。昔日的“空心村”正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石板路
赋能
赴乡村来一场艺术采风、体验一门特色非遗技艺、喝一大碗老茶参与茶事雅集……在坑根村,艺术正以多元形式唤醒沉睡的乡土记忆。2024年,这座曾登上《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封面的古村,凭借独特的艺术生态入选浙江省第二批艺术乡建特色村。
坑根村的四季本就是流动的艺术。春日里,水满梯田,如镜面倒映着石寨的泥墙黛瓦;盛夏时节,青翠的禾苗随山势起伏,云海从七星墩倾泻而下;秋风起,稻穗沉甸,竹海飞瀑相映成趣;深冬,雪覆石阶,村庄变作一卷淡雅的水墨画。坑根村得天独厚的自然景观——云海、竹海、溪流、瀑布、雾凇,成为艺术创作者的灵感之源。
“每年来村里创作的摄影师、画家络绎不绝。”张其虎介绍,自从坑根村与省摄影家协会签订协议后,免费开放的梯田吸引着无数创作者的目光,山水之美通过光影、诗画,传播向更远的天地。
沿着石砌巷道深入村子,老屋经修缮变身为银矿文化展示馆,百余件银器藏品与冶炼工具静列其间:原始银矿石诉说着明代采矿业的兴盛,长命锁、银簪等饰品重现古人生活美学,馆内复原的银矿开采与冶炼场景,更以沉浸式体验带游客穿越回先民“凿山取银”的岁月。而不远处的坑根学堂则化身老茶坊,阳光从天井中流泻,照在布满岁月痕迹的红豆杉木梁柱上,拙朴的粗瓷茶碗里,茶汤清澈,仿佛在向游客轻声讲述坑根村老茶的故事。
老茶坊前的广场是乡土技艺的鲜活舞台。每年谷雨时节,八口铁锅一字排开,随着村民熟练地翻茶,茶叶在锅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热气裹着新茶的清香在山风中飘散。这里的“谷雨茶事”不仅是技艺的较量,更是乡愁的延续:82岁的“老茶王”吴根囡是第一届“谷雨茶事”的老茶王,她自13岁起与茶结缘,在半个多世纪的翻炒中逐渐理解了茶叶的“脾气”:“炒茶不能急,得稳。”朴素的话语道出了坑根人对传统的坚守。同时,坑根村以“老茶”为灵感创作了歌曲《梯田里的大碗茶》,让人们在旋律中重拾山水乡愁。
而年轻力量的加入,更为古村注入了新的艺术活力。“00后”兰忆帆辞去宁波的工作,在坑根村开起“云里”手工艺坊,将木头、苔藓制成精致的冰箱贴,将非遗技艺如螺钿手作和香囊制作带入现代生活。而在“目的地旅拍”工作室里,畲族服饰与精美头饰整齐排列,主理人任远正专注地为游客描绘精致的妆容。在她眼里,石寨建筑与畲族文化天然契合,那些斑驳的石墙、小桥流水,都是最美的摄影背景。
从摄影家镜头里的光影变幻,到银矿馆内的历史回响,从茶香四溢的老茶坊,到创意满满的新工坊,艺术在坑根村的每一处角落都找到了深厚的根基,在岁月的淬炼中蜕变为凝聚集体记忆的崭新符号。

咖啡馆
传统村落 最好的生长姿态
坑根石寨之美,美在山水,更美在底蕴。明景泰年间,银矿开采的热潮让矿工们在峡谷间凿石筑屋,就地取材成就了独特的石寨风貌,银官桥的木纹里叠着矿工查验矿石的足印,村口的古井诉说着先民利用地质结构的巧思。让人印象最深刻的是村里到处生长的老枞茶树,正如村委会副主任张其虎所说,这些“粗枝大叶”的老茶,带着谷雨时节连枝带梗制茶的传统,将矿工们的坚韧与土地的馈赠,一同泡进了金黄透亮的茶汤里。
这座石寨并非一直鲜活。十多年前,猪圈挨着破旧的老屋,年轻人纷纷出走。改变从2011年开始,坑根学堂、叶氏老宅等古建筑在“修旧如旧”中苏醒,废弃牛棚飘出咖啡香,灰寮变身木玩工坊,猪舍化作田野杂货铺,黄墙黑瓦下,传统肌理与新业态和谐共生。
当摄影家们的镜头捕捉晨曦中的村寨,当银矿文化展示馆用沉浸式场景重现明代采矿盛景,当村民们在老茶坊前的铁锅里翻炒出茶香,传统在烟火气中重新鲜活。年轻力量的加入为村庄注入新意:“00后”将木头苔藓变成文创手作,旅拍工作室用畲族服饰点亮石墙背景,非遗螺钿与古法香囊在新工坊里绽放光彩。艺术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装饰,而是扎根乡土,让坑根村既能留住“从前慢”的乡愁,也能拥抱“现在美”的新意。
漫步卵石小径,游客与村民的身影不断交错。农忙归来的人们脚步轻快,“新村民”谷小杭在这里居住了近9年,见证着村子的蜕变:“过去,老人觉得自己是被动留下的,如今游客来了,老房盘活了,年轻人也回来了,老人的心态也变得开朗了。”
山不曾移动,乡村却在蜕变。坑根村的复兴,不是推倒重来,而是让历史背景与现代生活温柔共振,让离开的人愿意归来,让留下的人心怀期待——这也许就是传统村落最好的生长姿态。
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叶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