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颜值变产值的“乡村美学”
源新闻 记者 付名煜 通讯员 王凤凤 吴怡 汤煜霞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丽水的春天如期而至,自有一番从容与盛大。
桃花在松阳三都乡缤纷舒展,青田小舟山的油菜花泼洒大片明黄,云和梅湾村的雪梨花洁白如雪、冷艳动人……山川不语,花木有声,千树万树次第盛开,引得人潮汹涌而来,只为在春光中捕捉瞬间的永恒。
随着花事渐盛,村落的生活节奏也悄然改变。卖花的老人将清晨的露珠连同细碎的心思一并包进花束;出租汉服的青年化身导演,指点游客摆出“出片”的造型;村民在花海边支起小摊,端出时令美食、摆上桃花酒,便成了一道风景。昔日默默无闻的山村,如今因花而兴,因美而动。
春天的花,不再只是春天的事。它撬动了乡村的消费潜能,也催生出新的经济现象——以“赏花游”为引擎的“花经济”,正从一种季节性的风尚,向常态化、系统化的乡村发展路径延展。花海并非赏景的终点,而是连接自然美学、地方文化与产业振兴的起点。
一朵花的开谢背后,是生活方式的转向,也是乡土经济的再造。在这场春意盎然的集体记忆中,丽水的乡村不再只是背景,而是成为故事的主角。
赏花游
汽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致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气质的切换:从城市的钢筋水泥渐次过渡为起伏的山峦与绵延的绿荫。在一个毫无预兆的转弯后,眼前豁然开朗——松阳三都乡的桃花正盛开。
20多年前,三都乡的桃树种植始于朴素的经济动机——结果、卖果、换钱。但农业的规律从不简单,市场波动如同季风,最终迫使这群靠山吃山的村民正视一个渐趋冷却的现实:单一农业正在接近瓶颈。彼时的三都乡,开始有意识地从“果实”转向“花事”,从生产导向转向审美导向,试图以“桃花之美”重新调动乡村的想象力。
这场悄无声息的转型,恰好与乡村旅游的兴起不谋而合。桃花由此从一种季节性的农作物,变身为地方文化和美学经济的符号。三都乡以“美”为锚点构建了一整套服务系统:从服装、化妆、拍摄,到一体化旅拍体验;从景观布置到文创延伸,再到以桃花为意象的农产品开发。5支旅拍团队以旅拍路线设计串联起杨家堂、松庄、酉田等村落,创作背景包括古村人文景致、绚烂花海自然景观以及独特的乡村生活场景,重新定义了“赏花”在数字时代的消费逻辑。
如果说三都乡的转型是“以美育农”的范例,那么青田小舟山乡的逆袭则更像一场关于“审美革命”的反转叙事。
过去,这里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一角:地处偏远、人口外流、梯田抛荒,曾是全省百个重点贫困乡镇之一。转机源于一场由油菜花引发的“蝴蝶效应”——2013年,村民邹永浩借鉴海外“种风景”理念,在自家梯田播种了50亩油菜花,并巧妙设计了图腾式的图案——“一箭穿心”“蒙娜丽莎的微笑”,将农田转化为巨型画布。这场“乡村行为艺术”在社交媒体的传播中迅速裂变,唤醒了城市人对田园美学的想象,也让小舟山从“耕作单位”变成“视觉场域”。
政府的介入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趋势。从统一苗种供给,到梯田补贴扶持,小舟山用政策托起了“美”的价值——美景不再是附属,而是经济杠杆。以梯田为布,以油菜为笔,每年11月稻谷收割后,村民便化身艺术家,在山间构筑起一幅幅只存在于春日的风景画。从百亩到千亩,从花海到产业,从摄影打卡到农旅一体,小舟山完成的不只是景观的更新,更是贫困语境的终结和乡村话语权的重塑。

三都的桃花、小舟山的油菜花,表面上是花海争艳,背后却是乡村如何在现代性洪流中重新确立存在感的答案。它们不是逃离城市的诗意栖居,而是一次次经济逻辑、文化表达与社会认同的博弈。春天来了,花开了,丽水的乡村也在此刻完成了自我叙事的更新。
花经济
“金波荡漾香盈野,万顷春光映远岑。”最近,微信朋友圈俨然化作“花花世界”,而小舟山乡的油菜花海,以其惊艳的视觉张力,成为这个春天最具诗意的“打卡坐标”。
站在观景台极目远眺,油菜花如潮水般铺陈于山谷间,春风吹拂,金波荡漾。蜿蜒的乡道如一条动脉,将人流源源不断地引入花海,旅游大巴与私家车交错穿行,犹如画中行舟。田埂上,人影点点,游人或漫步,或留影,或沉思,在无声中完成与自然的对话。但在看似热闹的“人从众”背后,还藏着犀利的拷问:赏花之后呢?如何打破“看一眼就走”的浅层消费,真正让“花经济”走得深远?
小舟山乡副乡长蒋紫贇的回答直指核心:“赏花只是‘入口’,得让游客‘慢下来、留下来,还想来’。”这不仅是旅游运营层面的洞察,也是对乡村经济转型之道的提炼。在这个流量即机会的时代,如何将一次美的凝视转化为持续的经济驱动,是所有乡村面对“春天红利”时共同的命题。
以“诗画小舟山”为名的花季活动,已连续举办三届。这周末将举办第四届,形式愈加精致、多元:花海棋阵、春日画卷、油菜花瓣手工皂、植物拓印、乐队驻唱、徒步游园……一个个看似轻松的活动背后,是对沉浸式体验需求的系统化回应——在满足城市游客“逃离日常”的精神渴望时,也让乡村真正具备成为“生活第二现场”的可能。

而在云和梅湾村,这种“以花为媒”的思维更进一步完成了从自然风景到文化景观的跃迁。
第三届雪梨花会,在百年梨树下热烈开幕。虬枝盘曲、梨花满枝,古老的梨树与新栽的果苗在视觉上完成时间的对话,也暗喻着农业文明的代际传承。在一树树梨花之下,当地梨农不仅以花迎客,更以歌舞叙事。插花祈福、唱定风歌、演包山花鼓戏……这一系列带有地域记忆的民俗活动,不再是“附庸风雅”的表演,而是一种情感再生产,将游客从“看风景的人”转化为“风景中的人”。
更具深意的是,梨农以箬叶包雪梨的传统技艺、悬挂于枝头的“梨帖”与廉语廉训,将农业活动重新嵌入文化框架,让原本朴素的农事具备了美学与道德的双重内涵。这种有深度的文化表达,增强了“花经济”的旅游黏性,并以一种温润的方式回应了现代人对“有根生活”的渴望。
年年岁岁花相似,花的“玩法”却年年不同。从小舟山到梅湾村,丽水乡村的发展路径清晰可见:从对资源的简单依赖,到审美、文化、体验的多元并举;从“卖风景”到“造场景”再到“育文脉”,花,不再只是开给春天的,而是开给乡村四季的。
花常开
花海的视觉震撼无疑是引流的利器,它点燃了都市人对田园牧歌的浪漫想象,也确立了乡村在春日旅游地图上的C位地标。但繁花似锦的背后,问题亦不容忽视:花期短暂,旺季稍纵即逝,赏花经济往往“火一季、歇三季”,可持续性成为制约其发展的关键瓶颈。

如何打破这一“季节性诅咒”?答案恐怕不仅是“延长停留时间”,而是从根本上重塑消费逻辑,让赏花不止于“赏”,而是进入更深一层的文化体验与生活方式植入。
三都乡的创意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样本。当地没有把“桃花”当作一次性消费的噱头,而是将其升格为一种可复用的文化符号,并以“融合”与“延伸”为关键词,推动产业边界的拓展。在品牌打造层面,三都乡相继推出“酉田先生”“秘境仙桃”等乡域品牌,从桃花到桃果,再到衍生产品线,构建起完整的视觉与味觉双重记忆链。桃花酒、桃子味气泡水、桃胶奶茶……这些不仅是商品,更是以“春日气息”为核心的生活方式表达。
与此同时,“住民宿—品花宴—购特产”的消费闭环,也在悄然改写传统乡村旅游的动线设计。精品民宿“桃野”“立夏与海”不再是单纯的睡眠空间,而成为乡村生活的体验剧场。在这里,游客不再是走马观花的看客,而是短暂“入乡”的生活参与者。从民宿里的桃花宴,到手中的特产伴手礼,这是一种沉浸式、可复现的乡村记忆拼图。据统计,民宿平均入住率为78%,较花期前提升近20%,看似理性的数据,本质上是对“让人愿意留下来”的具象回答。
小舟山乡亦不遑多让。油菜花让这个原本偏远的梯田村出圈,但真正实现“流量转存量”的,依旧是农旅融合的产业深耕。
梯田上的“创意耕种”,不仅让油菜花成为视觉IP,也赋予农耕以观赏和叙事功能。农家乐、民宿随之兴起,像邹珍建这样的“农人经营者”,正是这场转型的第一批受益者。他打造的百合名庄农家乐,年均收入超过10万元,菜品多自产,游客用餐后争相打包,甚至提前预约下次来访,一饭一蔬之间,乡土资源得以变现。
坐在“梯田守望者”咖啡馆的临窗卡座放眼望去,金黄梯田、田鱼水稻、如织游客,构成了“农业—观光—生活”三位一体的动态风景。而更深层的思维是:在这里,农产品不再只是物质意义上的“产出”,更成为游客理解这片土地的切口,是一种关于劳动、季节与味道的在地知识。
“唯有消费业态的不断创新,才能让春日花海演进为四季繁华。”这是对当下乡村旅游转型升级最质朴的回应。在丽水,文旅融合正从“看山看水看花”迈向“体验文化、理解土地、认同生活”的交互。从一次打卡到一再回访,从“初见惊艳”到“常来常新”,以花为引,一幅“淡季不淡、旺季更旺”的乡村旅游新图景,正在悄然铺展——它不仅关乎风景,更关乎未来。
图片由云和县融媒体中心、松阳县三都乡提供 编辑 陈文雪 责编 吴俊 审核 王斯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