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品禾：以光影激活文化的“一池春水”

源新闻 首席记者 陈炜芬 图由受访者提供

　　吴品禾，一位在摄影界享有盛誉的艺术家。

　　1979年，他在家中成立“闪光影会”；1989年，成为中国摄影最高奖——金像奖得主；1992年，荣获中国摄影组织工作最高奖——开拓杯奖……这不是时间轴上的简单标注，而是一位摄影家“用镜头捕捉万象，让瞬间化为永恒”的光影诗篇。

　　半个世纪里，吴品禾宛如一位隐匿于时光深处的“捕光者”。从丽水的悠悠山水到广袤大地，他用灵动的光线、巧妙的视角，于平凡中发现不凡，以快门锁住时代的温度。他的相机总在等待某个刹那——当云雾翻滚于连绵的山峦，当雨丝刻下工尺谱般的痕迹，当瓯江的褶皱化作水墨中的留白，他那骨节分明的手指有力地叩下快门，像古琴师在丝弦上撷取一个泛音，“传递光影的力量”。

　　在吴品禾的取景框里，游走的不仅是山河云海，更是渐次苏醒的文化记忆；是摄影，更是生活的深情凝望、文明的悠扬回响。

吴品禾摄影作品《山娃戏珠》

一

　　吴品禾的摄影生涯，起步于一个看似偶然却又充满时代印记的节点。

　　时光回溯到1971年。

　　彼时的丽水城，仅有一家国营照相馆。因为缺少一名为黑白照片上油彩的师傅，刚从农村回城的吴品禾，又从丽水县文化馆调入国营照相馆，干的是让照片出彩的“手工活”。此时的他，“对于摄影，隐隐有些看不上”。

　　转折在不经意间发生。

　　1977年，在温州召开的全省照相行业人像交流会上，丽水参评的人像作品无一获奖。“山里人拍不出好作品！”交流会上传回的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进吴品禾的心湖，刺痛了他的内心，也激起了他的斗志：“明年，我来参赛！”次年，他送评的作品一经亮相就引发轰动，在全省摄影界一炮而红。

　　从那时起，吴品禾对摄影心生“好感”，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为丽水人争光的责任感”，让他一头扎进了摄影的世界。

　　1979年，在吴品禾的家中，丽水第一个摄影组织“闪光影会”成立，成员共8人，吴品禾任会长。这一年，他刚满30岁，立志带领丽水摄影冲到全省、冲出全国、走向世界。而这个志向，在当时听起来像极了天方夜谭。

　　摆在他面前的，是大山般的重重困难：先天不足，技术落后，经验全无。“就从人开始，让更多人参与到摄影中。”吴品禾首先想到的是建立一支队伍。1980年，“闪光影会”联合丽水文化宫举办摄影培训班，招生广告上注明，每人报名费1元。“这种方式开创了丽水培训交费的先例，而在那个年代，1元报名费并不便宜。”吴品禾说，让他意料不到的是，活动很快吸引了240人。因为场地有限，报名不得不提前截止。

　　为了激励骨干学员，他将240元报名费设置为奖金，或用于购买奖品，“一分不留”。在这次培训中，涌现出一大批摄影骨干，培养了丽水摄影的第二代中坚力量。

吴品禾摄影作品《护排》

二

　　吴品禾是在瓯江边长大的。自然而然地，丽水的自然风光和人文风物便成了他镜头里不可替代的主角。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放眼瓯江，一条条随流而下的竹木排与两岸起伏的青山，构成了蔚为壮观的风景线。对于日常穿行在水道上的放排工而言，急流、险滩、暗礁，防不胜防。吴品禾决定，将镜头对准这群敢拼敢闯、敢于和自然界斗智斗勇的放排工。此前，他已拍摄了多幅关于放排工的作品，还曾漂洋过海展出，但他并不满足，“没有拍出我心中的‘排工精神’。”

　　直到1981年的一天，连日暴雨导致瓯江水位高涨，多艘竹排被迫滞留城区琵琶圩。眼前的瓯江，像一张吸饱了水汽的宣纸。“这下画面到位了！”吴品禾心里一喜，目光落在两位年轻的排工身上——他们正拉紧绳索，全力护排。为了寻找制高点，吴品禾顾不上连绵不断的雨，迅速爬上一艘蚱蜢船的篷顶。此时，两位排工站姿一正一侧，一个抿嘴，一个露齿，成就了画面的生动；飞溅的水花，朦胧的雾气，营造出画面的质感。“咔嚓！”当船身随着江水不停摇晃时，吴品禾已稳稳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就这样，《护排》诞生了。这幅当年刊登在《中国青年报》头版的摄影作品，获得了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青年人影赛第一名。

　　在吴品禾眼里，“摄影，是十有九空的艺术”。好作品是耗来的，也是拼来的，缺不了耐心，更少不了思考和智慧。

　　为了拍摄缙云仙都风光，他凌晨4点赶到朱潭山，一直等到早晨近8点。终于，云雾氤氲，天青色的山水间，潭水如镜，映出清晰的倒影。矴步桥上，农人徐徐而行，撑着红伞的农妇，占据了整幅画面的趣味中心。吴品禾果断按下快门，正是这张朱潭山的惊世美景，让仙都景区名声大噪。业内人士称之为，“一张照片激活了一个景区”。后来，他将这张照片无偿捐赠给缙云。

　　拍摄百山祖云海时，吴品禾一行十多人落脚在半山腰的农户家中，里面只有一张床，一条棉被，他们约定：“谁困谁睡，轮流休息。”5天后，他们如愿等来了一场暴雨。看着眼前如波浪般翻涌的云海时，他兴奋极了。正准备收相机时，一股云雾突然冲了过来，他灵光一闪，重新架起三脚架，把光圈调到最小，曝光5秒后，用当时的最后一张反转片创作了《银龙出山》，拿下全国风光摄影大赛第一名及国际金奖。而他通过慢速摄影手法展现风光，在当时是一种创新。

　　摄影的苦，吴品禾没少吃。在交通不便的年代，徒步两三个小时采风是常有的事。没有休息之所，他就睡在农民家，床后面就是棺材板，“吃的是发苦的咸笋，天冷就喝几口酒暖身”。摄影之初，他用的是一百多元的海鸥牌双镜头4A相机。正是凭借这台百元相机，他先后拿下国内外十多项金奖。

　　绿水青山、瓯江帆影、云海风光……丽水元素逐一被吴品禾定格成丽水印记，被更多人熟知、喜爱。

吴品禾摄影作品《云和梯田》

三

　　摄影金像奖、开拓杯奖、中国摄影突出成就奖、鲁迅文艺奖、“德艺双馨”文艺家、“德艺双馨”摄影家……当各种殊荣接踵而至时，吴品禾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三十岁那年立下的志向。

　　1999年，第四届中国摄影艺术节在丽水举办。也是这一年，丽水被命名为首个“中国摄影之乡”。举办全国性的摄影活动，丽水是第一次，重担又一次落到了当时的丽水市文联主席吴品禾身上。

　　“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他刚下定决心，迎面就“撞上了南墙”：资金不足。“虽然政府财政拨了23万元，但依然不够。”吴品禾选择前往各县“化缘”：8万、10万……这才基本凑足了办节经费。

　　随之而来的是场地问题。当时城区的人民广场（现纳爱斯健身广场）旁有个室内篮球馆，吴品禾看不上，“嫌弃”太破旧。“我想把这届摄影节开幕式办成历届最隆重的。”他力排众议，在露天广场上搭建了主席台。

　　开幕式那天，吴品禾左顾右盼，全程神色凝重。直到他上台接过“中国摄影之乡”的牌匾时，脸上才露出笑容。此前，他已整整五个晚上彻夜未眠。这届中国摄影艺术节，在市区中山街上办了一场展览，展出了五六千幅作品，“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2003年，中国第十届国际摄影艺术展览在丽水成功举办；从2005年开始，十年、五届的中国国际摄影艺术展览都落户丽水……吴品禾的志向，从天方夜谭变成了现实佳话。丽水光影，从此闪耀世界。

　　今年76岁的吴品禾，依然马不停蹄地奔波着，忙着采风、交流、讲课、参展。更多的时候，他在工作室里指导后辈创作、选片，“培育一批摄影大师，培养丽水摄影的后备力量”。

　　摄影是向流逝宣战。在每秒可拍摄60张照片的时代，这位中国摄影金像奖获得者，仍执着地认为，“太轻松的快门拍不出好照片。”按快门，要如按下千钧之重，才能让光影不再一闪而过。他说，这是留给意外、留给奇迹、留给那些突然从时光裂缝中探出头来的文明碎片的“尊重”。

以快门锁住时代的温度

　　见到吴品禾先生，是在春分时节的一个午后，和煦的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

　　采访过程中，他的笑容一直风轻云淡。

　　我不由好奇，在和摄影打交道的半个世纪里，这位丽水摄影的先觉者、先行者、先倡者，是否也曾有过彷徨和窘迫？

　　答案是，有。

　　1981年，全国摄影交流活动在江西庐山举行。浙江省唯一的名额，落在了吴品禾身上，此时的他，却陷入了两难：一边是病入膏肓的父亲，一边是改变丽水摄影现状的机会。就在报到前一晚，父亲去世了。“参会，是父亲临终的叮嘱。”料理完父亲的身后事，吴品禾拭去泪水，启程前往庐山。

　　和他一同出发的，还有一只军用包，里面装着一台价值一百多元的海鸥牌双镜头4A相机，还有一卷省里“特赠”的彩色胶卷。

　　那次，吴品禾的自卑感，是在同行摄影家搬出两大箱摄影设备时生出的。“不仅有哈苏，还有尼康，全是世界一流的设备。”吴品禾掩饰着窘迫，把相机藏到了床底下。直到作品展示环节，大家对着他的四幅作品啧啧称赞。尤其是得知它们都出自“海鸥”时，“那惊掉了下巴的眼神，我一辈子忘不了。”吴品禾说，作品给了他底气，也生出了信心。次日，他从床底下掏出相机，大方地挂在了脖子上。

　　是的，他用作品说话，消除了彷徨，摆脱了窘迫。

　　鲁迅先生说，要改造国人的精神世界，首推文艺。

　　而在采访期间，眼前这位艺术家的“精神世界”在我心中有了具象的呈现：他的摄影技法、理念，影响了一大批丽水摄影人；在个人创作的同时，又把大量心血倾注在摄影组织工作上，培养出200多名摄影骨干，带出一支在全国享有知名度、具备高水平的千人摄影群体。

　　在时间不长的相处中，吴品禾先生说起采风故事时神采奕奕，谈到“卡脖子”问题会情不自禁地握紧水杯，唯独提及丽水摄影起步阶段的困难时，他的神情倏然舒展，仿佛那些被光影淹没的日夜，都化作了记忆中的一道剪影。

　　有些坚守看似无声，却能撼动山河；有些奉献不求显赫，终成永恒丰碑。

编辑 李爱伟 责编 麻凯程 审核 叶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