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青林板龙：一部传承千年的“非遗史诗”

　　2月15日，丽水市莲都区青林文化礼堂。

　　灯光下的青林板龙，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连接着千年前的故事。

　　此刻，3米高的龙首依然威风凛凛，蜿蜒的身躯已然“安静”了下来。村委会副主任杨玉美和制作团队拿出一块大红绸布，小心地盖在龙首龙尾上。这意味着，又一年的青林板龙“收灯了”。遵循世代相传的习俗，这一天，必须是正月十八。

　　一千多年前，诞生于唐代的第一条青林板龙，横卧于处州大地。震撼的板龙舞，成了欢乐与希望的象征，如同一颗饱含生命力的种子，落入百姓心田。

特约摄影记者 於慧彪 摄

一

　　在青林百姓心里，板龙是“年味”的不灭印记——当板龙制作提上日程时，阖家团圆的日子就不远了。

　　腊月里扎板龙，在青林村是件大事。

　　参与舞龙的村民，提前认领一节龙身，带着村里提供的竹篾、颜料和棉纸，回到各自家中“扎龙”。所谓扎龙，就是以一块长约1.9米的木板作龙身，将竹子剥成各种尺寸的篾丝，经过弯曲、固定，搭建起龙骨。最后一步，贴上棉纸，绘制装饰画。因为出自不同的人家，龙身的图案自然各不相同：艳丽的牡丹、耀眼的火焰、起伏的祥云……龙身各有各的“模样”，青林板龙便成了一条“百家龙”。

　　过去，龙首的制作，既讲究又神秘。和带回村民家中的龙身不一样，它是在青林村的大粮仓里“悄悄”完工的。除了参与制作的师傅、村干部和有威望的长者，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普通人想一睹龙首的风采，只能等到出龙当日。龙首和龙尾，也不是谁想抬就能抬。人员需要经过严格筛选，必须高大威猛。青林人认为，只有如此，“才能彰显青林板龙的庄重和威严”。

　　1950年元宵节，长达170多节的青林板龙以其壮观的规模，被载入《丽水市志》《浙江名村志》。

　　63岁的村民谢东明第一次舞板龙，是在上世纪70年代末。他记得，那时的青林板龙，“是舞给外村人看的”。舞龙队会提前“物色”合适的人家：十里八乡内，哪家财力丰厚，想讨个好彩头；哪户人家刚结婚，需要接个“龙蛋”生龙子，他们会主动将舞龙帖送上门。

　　舞龙首日，多选在正月初八，称为上灯。这天，村民会起个大早，洗头洗澡，再换一身干净的衣服，背起一节板龙，直奔村里的晒谷场，为的是抢个好位置。“离龙首越近，越有机会喝到主人家的茶水”，这是青林板龙队成员摸索出的诀窍。

　　下午3时许，带着糖糕、粽子等干粮，200多人的青林舞龙队浩浩荡荡出发。此时，主人家中已摆好祭台，备好水果、糕点和红包。在表演完盘踞阵、元宝阵和鸳鸯带等阵法后，舞龙队会将祭台上的红包连同瓜果糕点一并“收入囊中”。“红包里也就几十块钱，瓜果之类的吃食，我们在路上就分完了。”谢东明说，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哪怕一块糕点，大家都吃得很满足。

　　从正月初八上灯，到正月十八收灯，舞龙队人均能挣几十元。对于当时的青林人来说，这是一年当中很重要的一笔收入。挣到的钱，或如数交给父母，或用来补贴家用。

　　2006年1月，青林板龙入选丽水市第一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二

　　年复一年，青林板龙将村民的期盼和团结，编著成浪漫的乡村史诗。

　　2005年，在丽水国际摄影文化节“龙腾狮舞闹莲城”龙狮大会上，青林板龙一举斩获金奖。谁也没料到，这是青林板龙最后一次活跃在大众的视野中。之后，它便陷入了“沉睡”中。

　　2019年，青林村城中村改造项目启动。9个生产组、400多户、1800多人，成为当年全市单体户数最多、征收面积最大的项目。

　　搬迁前，有村民建议：“再‘摆’一次板龙，给大伙儿看看！”这得到了不少村民的附和：“家里板龙骨架还在，棉纸一糊就能摆！”然而，更多的青林人，正处于征迁时期的忙碌和疲惫中，无暇顾及其他。

　　这一次，青林板龙没能被“唤醒”。

　　改造后的青林村，新房、新路、新广场，仿佛一切都有了新模样。

　　但对于青林百姓而言，总有一份情怀是抹不去的。村里的文化礼堂刚完成修缮，存放于老村粮仓里的龙首和龙尾，也第一时间“搬了家”，成为新礼堂里唯一的老物件。“这些龙板是代代相传的，没人知道它多少岁了。”杨玉美始终觉得，得益于龙首和龙尾的“入驻”，新礼堂的文化底蕴也跟着丰厚了起来。

　　2024年，“再舞一次青林板龙”的呼声越来越高。呼声最强烈的，是村里的一群年轻人。面对新生代的期盼和老一辈的怀念，这年10月，青林经合社决定：蛇年元宵，舞板龙！会上，村党支部书记周拥军将筹备事宜全权交至杨玉美。

　　青林板龙如何制作？当时的杨玉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彼时，村里年长的老人，记忆已模糊，年轻人对这门技艺压根没概念。几经打听，她终于找到了几位掌握青林板龙制作技艺的老师傅。

　　2024年11月6日，板龙着手制作。杨玉美和制作团队满心欢喜地搬出保存许久的龙首和龙尾，心想：“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可算有了用武之地！”说是龙首和龙尾，其实真正能用的只有龙板——几块松木。

　　也是在这时，杨玉美才知道，为什么老一辈强调，制作板龙要选用老竹。“老竹劈成的篾丝，富有弹性和韧性，做出来的龙首才活灵活现。”她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一边模仿起龙首频频颔首的样子。

　　制作青林板龙的棉纸，村里足足找了一个星期。后来，村里的年轻人打听到，缙云的一个仓库里有。于是，村里以3900元的价格购回了一批。

　　12月4日，青林板龙有了“雏形”。

　　同一天，“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由此，乙巳蛇年成为首个“非遗版”春节。而元宵节，是中国春节年俗中最后一个重要节令。

　　对于青林人来说，此时，没有什么比舞龙更应景的习俗了。

三

　　和从前藏在大粮仓里“悄悄”制作的历史不同，这条青林板龙，是在全村人的注目中，一点点“成长”的。

　　得知要“摆龙”，老一辈村民开心得很：俞成宽每天一趟趟地往文化礼堂跑，雷打不动；潘仕友冷不丁地将一把蜜枣和蓝莓塞到杨玉美手里，以表达自己的谢意。

　　今年1月26日，141节的青林板龙完成制作：全长285米，单是3米高的龙首，就需要16个人抬。舞龙队的组建通知一发出，就收到了400多位村民的报名，这让杨玉美始料未及，“年龄最小的只有13岁。”最后，村里选定了230多人参加舞龙。

　　不知什么时候，青林文化礼堂门口一侧的公告栏，多张贴了一张红纸，上面是首《龙灯赞》：一元复始天开泰，祥龙腾飞入云端；世人感悟东方美，天地人和大业兴。落款时间是正月初五。几天后，另一侧的公告栏，也贴出了一张红纸：祥龙献瑞龙腾中华，生生不息正道永昌；开诚布公龙行天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原来是村民沈祥云把欢喜和期待，写在了红纸上。

　　2月6日，点睛仪式在灵山寺举行。

　　不料，舞龙队回村途中下起了雨。回到村里，天已经黑透了。淋雨后，棉纸上的颜料全晕染开了，有的部位还出现了破损。杨玉美和制作团队坐立不安，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担忧。距主城区展演只有5天，怎么补？来得及吗？看着损毁的“龙”，在场的人面面相觑，没了头绪。

　　“都回去休息吧。”过了半晌，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次日，当大家忐忑地走进文化礼堂时，却惊喜地发现：被晕染的龙鳍居然别有一番韵味。80岁老艺人张子玉和儿子尝试给龙鳞再次上色，在暗处点上灯，发现“视觉效果影响不大”。这下，大家都来了精神。被雨水打破的部位，老师傅按照“小洞小补，大洞重做”的原则，逐一修复。经过四个昼夜赶制，139节龙身全部完成修复。

　　2月11日18时，“丽水祥龙闹元宵”舞龙灯彩巡游活动在主城区启幕。打头阵的，正是青林板龙。

　　“距上一次亮相刚好过去20年。”这天，谢东明早早吃完饭，快速扎进人群里，“早点到才有好位置，要是被挤出来，可就不容易再进去了。”3个多小时里，青林板龙舞到哪儿，青林村的百姓就跟到哪儿，一路追着板龙跑。“现在终于舞给我们自己看咯。”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

　　直到这时，大伙儿才明白，青林板龙已然发生了变化：不再为了彩头四处打听哪户人家需要舞龙，不再把祭台上的瓜果糕点装在箩筐里挑回家，也不再惦记红包里有多少钱……“村民的日子越过越好，现在的青林板龙，就是一种文化，舞给自己看，也展示给大伙看。”周拥军说。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数日前，青林板龙舞动全城的光影，仍在人们眼眸中闪烁。

·记者手记

以敬畏之心传承非遗

　　对待青林板龙，村里的百姓既珍视又敬重。

　　老一辈时常叮嘱年轻人：“扎板龙，身要正，心要细；舞板龙，要举高，要举直。”

　　谢东明从16岁第一次舞板龙到43岁，期间所有舞龙表演，一次都没缺席。几十场板龙舞下来，他家的板龙从未出现破损或意外。秘诀之一，是每次舞龙时，他的两个兄弟都在身侧“护龙”。在他心里，青林板龙，既要舞得好，更要保护得好。

　　青林人於慧彪至今都很庆幸，自己赶在2019年村庄改造前，系统拍摄了一批青林板龙的珍贵影像。那段日子，他挨家挨户登门，寻找板龙，拍摄板龙，“不仅拍板龙，还拍下了不同村民和自家板龙的合影”。因为大多数板龙只剩龙骨，他便将100节龙进行组合，形成组照《一村百龙图》，于2020年在宁波国际摄影周参展。他想告诉世界：丽水有条青林板龙。

　　青林板龙，以高大雄伟、娴于舞阵著称。表演激烈时，难免发生小意外：有时蜡烛翻倒，烧毁了棉纸；有时发生碰撞，棉纸被擦破。无论多晚，当天表演结束后，村民都会在第一时间把龙身修补好，“护每节板龙周全”。

　　从前舞龙队外出表演，没有交通工具，全靠一双腿。舞龙耗费体力，回家路上，许多村民犯困，走着走着便打起了瞌睡。可即使当天舞得再久、走得再远，大伙一定会连夜带着板龙回村，“绝不让板龙在外过夜”。

舞龙表演 特约摄影记者 於慧彪 摄

　　将板龙带回各自家中后，村民会在龙身点上蜡烛，确保整夜都亮着。家境殷实的人，会在一节龙身点上三支蜡烛，称之“满堂红”。每年正月十八收灯后，村民将板龙用塑料膜层层包好，存放在家中最高的阁楼或横梁上。

　　杨玉美并非土生土长的青林人。上世纪90年代，她嫁到青林村后，始终遵循着村里关于板龙的各种习俗，比如腿不能跨过龙身，比如接触板龙前要先洗手等等。今年全程参与青林板龙制作、表演的她，更是充满感慨：“两个多月里，看着龙头、龙尾、龙身一点点成形，有种看着孩子长大的感觉。”也是在这时，杨玉美发现，自己对这条板龙，产生了深厚的感情。

　　对于其他青林人来说，何尝不是如此？

　　正是一颗敬畏之心、一份守护之情，让青林板龙接续传承，走向下一个千年又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