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一碗山粉热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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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腊月,青田乡村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

  晨光熹微,炊烟初起,家家户户开始了同一场“仪式”——做山粉面。揉面、擀面、蒸制、晾晒、切丝、捆扎、暴晒……从日出到日落,村子里弥漫着番薯的清香。这样的繁忙,将持续到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前。

  山粉,是青田人日常中再熟悉不过的存在。它质朴、低调,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分量。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归乡的第一口,往往不是热腾腾的米饭,而是一碗筋道清透的山粉面,或是一只饱满晶莹的山粉粿。在大年初一用山粉饺招待客人,是许多农家代代相传的朴素心意,饺皮里包裹的,不只是馅料,更是一个家族、一片土地的年味情结。

  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番薯,经过季节轮转,蜕变为雪白的山粉,又在繁复而耐心的工序中化为多样的美食。它们简单却不单薄,朴素却饱含温度。春节前后,这些从青田大地孕育出的家常味,为每一个归家的人点亮了一盏记忆的灯。

  远离故土的青田人,无论走得多远,总能在这些独特的滋味里找到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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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从一碗山粉面开始

  冬日暖阳下,洁白如雪的山粉在竹篾上泛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在东源镇周济村,山粉面又被称作“金粉面”。一个“金”字,描绘了色泽,也道出了珍贵——珍贵的不仅是食材本身,还有那一道道手工劳作的记忆。

  “我们的山粉特别细腻,至少要过三遍筛子,粗的部分得重新压过、揉过,直到全部变得均匀细滑,这样做出来的山粉面才好吃。”67岁的叶观连站在自家炉灶前,双手按压着一团洁白如雪的山粉,她告诉记者,这些山粉面都源自早在农历九月间收获的番薯。

  对周济人来说,腊月是一年中最重要的时节,而这重要性,往往是从山粉面开始体现的。山多平地少的地理条件,让周济成为番薯的“理想国”。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番薯是填饱肚子的主粮;而在今天,这种平凡的作物却因山粉面的制作而焕发出新的价值。从粮食到美食的转变,是这个小村庄生活变迁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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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山粉,是做好山粉面的根本。”叶观连的丈夫金良松接过话茬。他解释道,番薯一到农历九月成熟,就要赶在霜降之前从地里挖出,为的是避免糖化,从而提升出粉率。

  新鲜的番薯得尽快用机器碾成粉末,再经过层层沉淀、筛洗、晾晒,最终变成洁白细腻的山粉,这才能经久耐存,足够吃上一年。但最重要的部分是冬至后的制作。“山粉面一定要冬至后做,这时节冷而干燥,做出来的面皮筋道,味道也最好。”金良松说。

  叶观连弯下腰,将雪白的山粉倒进大缸,注入滚烫的开水。热气升腾,她双手麻利地将粉浆和成一团,摘出拳头大小的一块,转身将它放在案板上。擀面杖滚动间,那团面逐渐被擀成直径约40厘米的圆形面皮,薄而匀。

  不远处的灶台前,金良松升起炉火,锅中的水已滚沸。他将垫着纱布的蒸笼放入锅中,随后把叶观连递来的山粉面皮铺进蒸笼,加上盖,以猛火蒸3到5分钟。时间的把握得恰到好处——过久会使面皮失去韧性,而过短则不熟不透。

  蒸熟的山粉皮被趁热取出,放在洗净的筛子上。此时的粉皮柔软又富有弹性。叶观连的弟媳叶玲艺接过这项精细的工序——用手拉住粉皮的边缘,向外轻轻抻展,直至直径超过80厘米,薄如蝉翼却丝毫不破。这个过程考验耐心与手感,是代代相传的“家族技艺”。

  抻好的面皮被金良松送到通风处晾晒,让阳光与冬风成就最后的“雕琢”。“等到面皮摸上去不粘手时,就可以取下来了。”接着,这些面皮被卷好并用刀细细切丝,化为一条条晶莹剔透的山粉面。为了便于储存,也为了让成品更加美观,村里人会将切好的粉丝卷得小巧玲珑,整齐地码在竹筛上,继续在冬日的阳光下晾晒,直到完全干透。

  最近,叶观连家的屋里屋外都堆满了晾晒的面皮和卷好的山粉面。厨房里蒸汽氤氲,与户外的冬日阳光遥相呼应。这样的景象,是周济村一年一度的缩影,也是山粉面那悠长传统的延续。从泥土到餐桌,从粗糙到精致,山粉的旅程不只是味觉的馈赠,更是这个村落与自然、与时节的对话。

 

规模庞大的“山粉家族”

  山粉面投进咕嘟作响的火锅里煮上三五分钟,就可以大快朵颐了。此时的面条吸饱了汤汁,入口滑韧,筋道中带着番薯的甘甜。煮成汤面,加入香菇、鸡蛋、肉丝,又是一种别样的滋味;或者用凉水泡透,与粉丝同炒,加入青菜、腊肉,文火收干,镬香缭绕。叶观连说,山粉面是逢年过节亲友间的赠品,这看似简单的食物,不仅是礼,更是一份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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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每一个归乡的青田人来说,无论路途多么奔波劳顿,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必是捧上一碗手工制作的山粉面,喝上一口热气腾腾的山粉汤。汤汁润口,柔韧的山粉面在舌尖滑过,那种温暖和熟悉,顷刻间唤醒了味蕾深处的记忆。

  如果说山粉制作的食品是青田饮食文化的标志,那么山粉饺无疑是其中的“人气王”。新年的第一天,在清晨的寒意里咬上一口山粉饺,薄薄的饺皮滑润中透着劲道,馅料虽是寻常的盘菜、冬笋、虾皮、香菇,但搭配得细致入微,朴实却不失层次。一碗山粉饺,不仅是家宴的头道菜,更是春节招待亲友不可或缺的心意。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饺子背后,却是无比的耐心。叶观连清晨早起,将煮熟的芋头趁热剥皮,与山粉混合揉匀,倒进石臼里捣成细腻的饺子皮。“捣山粉饺皮可不能太慢,否则山粉变干就做不成了。”她一边忙碌一边解释。待皮揉好,亲戚邻里也都来了,大家围坐一圈,边包边聊,冬日里的热闹就在这手工间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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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粉饺的馅料丰俭由人,但做法考究:包成三角、月牙等形状后蒸熟备用,吃时煮热,最后用高汤提味。高汤多用骨头、肉块慢慢熬出,浓香四溢,山粉饺煮到吸满汤汁,那是最鲜美不过的味道。青田人把这种费功夫的做法称为“熬山粉饺”,也是亲情的代名词。

  山粉的魅力不止于此。稍大的山粉饺皮可以包上萝卜丝、虾皮、肉丁,底部贴一张柚叶,蒸熟就成了山粉馍;山粉与胡萝卜、肉丁一起擀成薄薄一张,就是香软的山粉饼;加些豆腐揉成丸子,丢进锅里煮,就是柔嫩的豆腐丸;打进鸡蛋加水和匀、摊平了煎熟切条,就成了丽水人熟悉的山粉蛋面;若再加些汤料慢煮成山粉糊,则是寒冬里最家常的慰藉。

  这一切并不惊艳,却回味悠长。山粉的筋道,芋头的粉糯,蔬菜与肉丁的清香,在咬合之间各自保有分寸,又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吃上一顿,齿间的留香久久不散,总让人期待下一次的相遇。这种简单食材的丰盈变化,背后是青田人对生活的智慧,也是那份质朴乡情在味蕾上的鲜活表达。

 

越飘越远的乡愁滋味

  尽管如今已经很难追溯起源,但在周济村,古老的山粉技艺从未被时间的洪流冲散。

  “我小时候看着父母做,渐渐跟着学,一直到今天。”70岁的金良松坐在灶台边,手里揉着面团,他告诉记者,单是自己一家人,每天就能做出上百斤山粉面。

  “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有一道美食让我念念不忘,它的制作过程是独一无二的。先以约2∶1的比例将番薯粉与开水混合,用筷子搅拌成絮状后揉成光滑面团,接着把面团擀成薄片,撒粉防粘……”在归国华侨金苏红的视频号上,一条记录山粉面制作过程的视频,浏览量已突破4.1万次。

  2019年,金苏红回到家乡投身电商直播,专门推广当地特色农副产品。每年春节前后,山粉面都是无出其右的“单王”,“上周开售,已经卖出了1万多公斤,供不应求。”

  一进入腊月,周济村的日子便充满了仪式感。村头村尾,竹筛随处可见,上面铺满了山粉面,而村里的主干道上,大货车往来不息,将整齐码放的山粉面运往远方。田野与炊烟,年味与乡愁,共同交织成一幅繁忙而温暖的画卷。

  “每年的年货展、新春展会上,山粉面总是最抢眼的。我们的展位,不管去哪里,都会带着这种独特的味道。”金苏红说着,语气里带着骄傲。她的搭档,村党支部书记叶永令,同样是归国华侨,每年都站在展位前,向人们讲述山粉的故事,“小时候,父母忙着做山粉点心,孩子们围着灶台抢着尝第一口,用醋蘸着吃,那满心的高兴劲儿,一生难忘。”

  对许多青田人来说,山粉不仅是一种食材,更是跨越山海的纽带。从村里走出去的青田人,总要带上一些山粉面或山粉饺,寄给异国他乡的亲人。这小小的粉面,承载着乡愁,也成为连接记忆与现实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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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村里的山粉面销售量,应该能超过2万公斤。”叶永令说,眼下村里正在建山粉面工厂,“明年春节前,生产能力会更上一层楼。”

  而这一把山粉演变出的各种佳肴,早已成为青田年夜饭的标配。一代代青田人,在蒸煮中告别旧年,也在每一口饺子、面食的香气中迎接新年。

  山粉,承载着青田人对美好生活的希冀,也牵引着故乡的情感。它是一种味觉的图腾,朴素却深刻地铭刻在每个青田人的心里。无论身在何方,那一缕思乡的愁绪,总是绕不过这碗山粉面的滋味。它是家乡的味道,也是岁月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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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新闻·丽水日报记者 沈隽 吴平

源新闻 编辑 陈文雪 责编 柳永伟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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