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飞:申报路上,见证非遗保护的力量

北京时间2024年12月5日晚,南半球国家巴拉圭首都亚松森,正举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
“嘟”的一声,随着小木槌轻轻落下,我国申报的“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通过评审,正式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而位于北半球的浙江丽水市,庆元县文化馆原副研究馆员姚家飞彻夜未眠。在确认这一消息后,他情难自禁,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从2005年5月开始着手庆元县“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源的普查、整理与申报工作,到2021年7月退休;16年间,姚家飞的脚步遍及乡镇街道的每一个村落。其间,他共参与申报了105项非遗项目,从地方到国际层面的申遗进程,他是参与者,也是见证者。

走进农村和社区进行非遗调查
扎根一线的群众文化工作者
“在文化馆,我工作了40多年。”姚家飞是不折不扣的“老”文化工作者,从1978年参加工作,到2021年退休,他目睹了改革开放带来的巨大变化,也经历了我国群众文化的发展和进步。
一开始,姚家飞是以美工的身份进入庆元县文化馆的。因为有摄影才能,在美工岗位上干了1年多后,他转为专职的群文摄影辅导。在此期间,他接触到了大量富有当地特色的民族民间艺术,这为他后来从事庆元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梳理与保护工作打下了基础。
2003年,我国正式引入“非物质文化遗产”(以下简称“非遗”)这一概念,此前相关内容皆被纳入民族民间艺术范畴统一称呼。同年8月,浙江省率先发力,开启了全面深入的民族民间艺术资源普查行动。
庆元县地处偏远,直至2005年5月,才着手推进该项工作。这一年,也正好是国务院首次明确提出要开展非遗保护工作的年份。发扬民族民间艺术是文化馆的职能,这项工作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县文化馆肩上。
“像打仗一样。”这是那次非遗普查留给姚家飞的印象,“当时,省里其他地区的普查工作都已接近尾声,为了不拖后腿,我们尽可能地去挤时间。”
除了时间紧、任务重,普查队伍面临的另一个困难是人手不足。“馆里和乡镇文化站的所有普查员加在一起,也不过10余人,却要做好全县的普查任务。”他们将全县乡镇街道分为6个片区,分区包干,再利用手头已有的资源线索,到有项目掌握的各村走访登记,最终在三个月内交出了非遗资源普查报告。

2018年10月,进行木拱桥资源调查
“事实上,早在上世纪80年代,民族民间艺术相关摸排工作便已启动,只不过尚未形成系统性的保护与传承体系。”姚家飞说,“多亏了之前的工作积累,不然能不能按时完成任务还真不好说。”
此次普查共登记了表演艺术、造型艺术、传统手工技艺和民俗类等100多个项目。2006年在这基础上公布了第一批庆元县非遗名录,并先后申报了一批省市级非遗名录。
2007年9月,根据省文化厅部署,庆元县再次启动非遗普查工作。此次普查登记要求覆盖全县每个行政村,工作量比之前更大,“光是采访录音就有2000多条,总时长500多小时;图片资料4000多张,还有8个小时的视频素材;纸质材料摞起来有一米高。”
历时整一年,2008年9月,姚家飞和同事们完成了全县18大类2948项非遗资源的数据统计与登记整理工作,并以乡镇为单位将成果汇编。

2022年,退休后给学生讲授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
非遗普查艰辛与收获并存
普查工作很辛苦。时隔多年,姚家飞依然用“艰辛”一词来形容当初参与非遗普查工作时的不易。
“当时的交通条件和现在没法比,我们个人没有汽车和摩托车,普查组也没有配备专门的交通工具。”姚家飞负责普查的庆元东部地区山多地广、村落分散,有个别偏远的村庄甚至还未通公路,客运班车最远只能到达乡镇所在地,“怎么去下面的村庄,完全看运气。”
“运气好,可以搭上便车。”便车可以是摩托车,也可以是拖拉机;“要是运气不好,赶不上便车,那就只能步行了。”普查完后只能留宿在村里。
山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只留下一些老人,他们往往难以理解什么是非遗,表述也不够准确,这大大影响了普查组的工作进度。
在入户普查过程中,姚家飞摸索出了一套启发式的调查询问方式:“我会列举一些附近村庄的例子,引导老人家们打开话匣子。只有听他们讲出自己所经历的、听说的非遗资源,我们才能有真正的收获。”不过,这样的方式也很耗费时间,往往需要先引导半小时以上,对方才能明白意图,“有时候甚至半天都讲不完。”
尽管在普查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困难,但也不乏意外收获。
“在江根乡坝头村实地考察时,我们本是为了了解当地石匠技艺,却偶然得知,上世纪70年代以前,该村长期保留着春节表演马灯戏的传统习俗。”经过一番努力,普查组找到了当年的老艺人和组织者,动员他们重新恢复马灯戏表演,使这项几近失传的艺术形式得以复现。如今,江根马灯戏已被列入市级非遗保护名录,频繁亮相于庆元的乡村舞台和民俗踩街活动中,成为当地文化生活的一抹亮色。
每一次下乡,姚家飞都会带上相机。他将传统乡村的百态生活以摄影的方式定格下来,经年累月,他积累了数万张照片。如今,随着人口大规模迁移外流,这些山村逐渐荒芜没落。“这些照片记录了当时特定环境下的社会,有一定的文献价值,接下去我要把它们整理出来、数字化,再捐赠给博物馆。”姚家飞说。

在荷地镇大岩村调查民俗项目
亲历“人类非遗”的诞生
截至目前,庆元县共成功申报105项非物质文化遗产。其中市遗项目30项、省遗项目9项、国遗项目1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1项,每一个项目的申报,姚家飞都深度参与其中。
在所有项目的申报过程中,姚家飞感觉最难的,还要数“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国际层面的申报工作,“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要求围绕该项目对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贡献展开,这与国内申报标准存在差异。不仅取决于政府的态度,还需要考虑民间对这项技艺的看法以及社区民众对项目的参与程度。”
“这个项目列入庆元县第一批非遗名录是在2006年,同一年列入市级非遗名录,2007年列入浙江省非遗名录,2008年则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申报过程中的每一个时间节点,姚家飞都清楚记得。
2009年,浙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联合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姚家飞被安排做申报的各项数据统计和材料汇编(庆元部分)工作。“技艺传承需要传承人,但过去近20年,庆元都未建过新的木拱廊桥,民间还有多少工匠掌握这个技艺,也不清楚。”姚家飞说。
唯一知道的是1983年迁建兰溪桥时,是由左溪镇竹坪村的工匠来承接拆建工程。2006年,左溪镇竹坪村竹坪桥(木拱廊桥)被台风损毁,村民自筹资金重建。
“从那时起,才开始逐步有意识地去寻找民间匠人,政府也倡导民间集资建造木拱桥。”2010年前后,这项工作在庆元迎来高速发展期,濛淤桥、阜梁桥、濛洲桥等桥梁都在此期间建造,木拱桥营造队伍也逐渐形成,通过在浙闽及全国各地不断修桥、造桥,传承队伍逐渐壮大。

2007年,第二次非遗普查在全县铺开
“准备人类非遗申报材料的时候我们觉得压力很大,有一个原因就是我们的工匠传承队伍不断扩大,但他们的生产地址大多在申遗区域外,本地给他们的生产实践的机会较少,这样就需要围绕申报要点将原先的保护工作内容进行重新梳理。”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姚家飞已经退休,但他仍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最后那10份申报材料,每一份都修改了不下10遍。“文旅部非物质文化遗产司对此非常慎重,一个词的意义,可能给人有误解,就会造成申报失败,因为之前有过这个教训,所以非常苛刻。”
申报材料的要求,首先是真实,第二是扼要。每一份材料只有几百个单词,所以这个材料整理起来难度非常大。“最后你看每一份材料都不多,就是一张A4纸,但是其中付出的艰辛,只有我们自己知道。”姚家飞说,虽然过程艰辛,但能申遗成功,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2024年12月5日,“中国木拱桥传统营造技艺”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消息传来,姚家飞喜不自胜。回想起一路艰难漫长的申报经历,他数度哽咽:“政府和民众18年的共同努力,最后得到了世界的肯定,激动得不得了。”

源新闻·丽水日报 记者 徐子涵 吴丽萍 通讯员 吴梦飞 吴玮霆
源新闻编辑 李建波 责编 项雅银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