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三代”讲述：四十年专注“乡下月饼”

　　在我们家，人最齐、最热闹的时候不是春节，而是中秋。

　　每年农历六月半过后，姐姐和三个姑姑会不约而同从遂昌县城回到老家石练镇，或钻进厂房做月饼，或待在门市部卖月饼。为了一只酥皮月饼而聚在一起，是我们家保持了40年的传统。

　　今年28岁的我，也莫不如是。

遂昌县人民政府给我们厂送来一块大红色的方形牌匾，上面写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个体工业 大有作为

　　我的爷爷吴国彦，是当地一位小有名气的月饼师傅，今年88岁，身体硬朗。

吴启周（右）听爷爷讲述月饼往事。

1984年，爷爷在石练镇办起了糕饼作坊，做的是传统地道的酥皮月饼。没多久，糕饼作坊转为遂昌县石练供销合作社联营糕饼厂。一转身，爷爷成了厂长。那时的糕饼生意红火，一年到头都很畅销。尤其到了中秋，各式各样的月饼更是成了家家户户争相抢购的佳品。

　　糕饼畅销，思想前卫的爷爷寻思着给大伙发福利。于是，在桂花飘香的时节，他带着30多名员工上杭州玩了一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这个浩浩荡荡的员工团，硬是让省会杭州“挤”了一回：一上车，车满了；一上餐馆，又满座了。如今看来，爷爷是走在了团建活动的前沿。

　　母亲和父亲相识，月饼是“月老”。

　　1987年，高中毕业的母亲考入遂昌县石练供销合作社，分配到爷爷所在的糕饼车间当工人，一来二去，和同在车间当月饼师傅的父亲有了感情。

　　3年后，爷爷自立门户，成立石练新星食品厂。其中的“新”字，便是取自爷爷唯一的儿子、我父亲之名——吴立新。说是厂，其实是间家庭作坊，设备只有一台烤箱、一台搅拌机，从爷爷到父母，加上三个姑姑，就是全部员工。

　　母亲说，办厂的头几年，效益起不来。从店里赊来面粉，得做成月饼卖掉后，才能付上钱。为了打开销路，父亲开着手扶拖拉机上县城卖，谁知人家一句“不要乡下月饼”便打发了他。后来，他将市场转向各个偏远乡镇：凌晨2点从镇上出发，卖到乡里、村里，甚至村民家中，一卖就是20来个小时。用母亲的话说，“天黑时出发，天黑后到家”。

　　我们家的月饼，以新鲜出名。首先是保质期，标明30天，但在20天时就回收处理；其次是生产，无论客户多早下单，我们的生产时间都在交货前一天或当天。因此，有些月饼送到客户手里时还是温热的。

　　在全家人的齐心经营下，月饼厂逐渐有了起色，如同一颗新星。从爷爷的讲述中我得知，上世纪90年代，我们的月饼厂曾参加丽水地区的食品厂评比，以高品质和独特口感获得四项荣誉。遗憾的是，因年代久远，爷爷既找不到奖状，也说不出奖项名称了。

　　1993年1月，遂昌县人民政府给我们厂送来一块大红色的方形牌匾，上面写着八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个体工业 大有作为。

月饼还是热的就打包买走了。“四十年始终保持老味道”，或许就是我们家月饼的吸引力所在

　　我是月饼堆里长大的孩子。

忙碌的车间。

每到中秋前两个月，全家便进入一年中最忙碌的阶段，“从早到晚做月饼”。小时候，母亲腾不出手抱我，便将我背在背上，制馅、和面、定型、包饼……手上的活儿一刻都停不下来。

　　等到年龄稍大些，我也跟在母亲身旁做月饼。她手把手教我，从哪个方向开始捏，捏几下，力度如何把握，形状如何拿捏等。在母亲眼里，做好这些细节，才能为手工月饼的产量争分夺秒。

　　孩提时代的我，自然是贪玩的。到了暑假，其他同学可以下水摸鱼、爬山登高、捉虫捕虾，而我的暑假，从来只有“做月饼”。心里虽不情愿，可我从未违背父母的意愿，也不敢“偷懒”，却也没少挨骂。记得一次，我烤焦了整箱月饼，招来父亲一顿严厉的责骂，顿时觉得委屈，大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后，还是埋头继续做月饼。高中毕业那年暑假，我依然在厂里做月饼。和之前不一样的是，父亲破天荒地给我开了“工资”：一个月2000元。那是我第一次尝到做月饼带来的“甜头”。

　　月饼里还藏着母亲对我们姐弟俩的爱。

上世纪九十年代，设在家中的月饼厂。

因为我和姐姐都爱吃咸菜，母亲琢磨着研发一款咸菜月饼。和面、擀皮、包馅、成型，每道工序都由母亲亲自完成。我至今都记得，月饼刚出炉时的场景：我们搓着小手，目光随着母亲手中的月饼移动。端到面前时，我迫不及待拿起一只，一口咬下去，首先感受到饼皮的酥脆，紧接着尝到咸菜的咸香，随后是猪肉的鲜美，最后是花生、芝麻的香醇，口感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从此，石练镇有了第一款咸口月饼。

　　说到新口味研发，母亲是“大功臣”。

　　香葱肉月饼，是我们家招牌产品，即便是现在，全县也只有我们厂会做。起初，母亲想做的是榨菜鲜肉月饼，做出来后发现不仅咸，而且保质期短。经过改良后，以香葱肉做馅。2014年临近中秋时推出，瞬间火遍市场，5000张专用油纸用完后，厂里连夜赶制了五六百张“香葱肉”标签，贴在普通月饼纸上出售，大家丝毫不在意。月饼还是热的就打包买走了。“四十年始终保持老味道”，或许就是我们家月饼的吸引力所在。

　　母亲的一句话，消除了我所有的困惑：我们卖的是实实在在的“乡下月饼”，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事

　　2004年，月饼厂改头换面——父母买下镇上一间350平米的新厂房。从此，和平路2号有了专属标签：新星食品厂。

烧烤前的检查。

母亲常说，以前做月饼，怕别人不买；现在做月饼，担心供不上。我们家的月饼之所以受欢迎，除了新鲜，还有实惠。以传统的芝麻月饼、百果月饼、火腿月饼为例，1995年前后，我家卖4元一筒，每筒8只；到了2000年左右，每筒5元，个数不变。现在，这三款月饼每筒售价10元，数量增加到10只，仍是我们厂里最便宜的月饼。在现有的15款口味中，即便是最贵的梅菜扣肉月饼和香葱肉月饼，也不过25元一筒。

　　我也曾疑惑，为什么不提升下包装、把价格卖得高些？

母亲的一句话，消除了我所有的困惑：我们卖的是实实在在的乡下月饼，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事。

　　爷爷退休后，把月饼厂交给了父亲，父亲经营得有声有色，扩大了厂房，开起了门市部。2020年，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回到老家帮父母一起打理，两年前正式接手月饼厂，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饼三代”。如今，父亲逢人就说，自己退二线了。我听得出，他颇为得意。

　　再后来，我知道了更多与新星月饼有关的故事：遂昌县三仁畲族乡好川村的一间小卖部，从我们家办厂之初就开始卖我们的月饼，每次要的不多，只有10筒，一卖就是40年；十年前，丽水市区的一位老太太，收到别人送她的新星月饼，吃完月饼后她留下包装纸，并在上面找到了我们厂的电话，此后每年托邻居微信转账给母亲，每逢中秋前夕就给她寄10筒。

　　厂里每年只卖两个月的月饼，从农历六月半开始，持续到中秋节前一天，大多是销往丽水九县（市、区）。期间卖的月饼种类也颇有讲究：前期订单不多，卖一部分纯手工绿豆月饼，因为除了绿豆和面粉，没有其他任何添加，因此保质期只有5天；到了中后期，订单量骤增，绿豆月饼停产，改卖其他十多个口味的月饼。农历7月底8月初，香葱肉月饼才上市，为的是让大伙吃上最新鲜的月饼。

装盘。

我们家的月饼，年销量约30万筒，销售额200万元。去年迎来高峰，两个月卖出40多万筒，也就是400余万个月饼。

　　在我们家，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月饼季一来，姑姑、姐姐、舅妈，都会自发回到厂里帮忙。到了中秋节这天，厂里组织所有员工上酒店吃团圆饭，加上亲友，超过40人，席开四五桌。这氛围感，硬是把中秋过成了春节。

　　一筒筒油纸包装的酥皮月饼，传承三代人，历经四十年，是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的见证，也是月圆时一解乡愁的佳品。

源新闻·丽水日报记者 陈炜芬 朱敏 朱少华整理 吴启周口述 图 雷宁

源新闻编辑 陈良东 责编 项雅银 审核 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