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文史｜寻找月山村四十多年前的助学小组
40多年前，我父亲和一群“助学热”为了让庆元县举水乡（当时是举水公社）月山村尽快培养出大学生，自发成立了民间助学小组，他们在大年初二敲着快板到家家户户拜年、筹款……遗憾的是，那时候，我尚年幼，记忆里只有一些零碎的场景。
2023年8月份搬家时，在父亲的遗物中，找到了他手写的《助学小组决定书》《奖励办法》等，以及一份有缺页的《教育简报》（后在庆元县档案局找到原件）。这份1983年3月11日由庆元县教育局编发的简报，比较详细地介绍了创建月山大队民间助学小组的经过和资金管理成员名单。去年9月份，我特意回到家乡月山，访问了名单中还生活在村里的4名成员。幸运的是，助学小组最早发起人之一的吴信，还保留有手写资料，并回忆起很多的细节。
1983年，贴着“读书光荣”的车子欢送月山优秀学子上学。
一
我的父亲吴绍利，出生于1945年，生前是举水卫生所医生。1979年3月5日至11日，出身中医世家并致力于中草药研究的父亲与全省2000多名科技、教育和卫生领域的科研人员齐聚杭州，参加浙江省科学大会。会上，听了童第周、华罗庚、苏步青等人的报告后，父亲深深地感受到了时代的变化，科技、文化的春天来了，他内心受到极大震撼与鼓舞，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敢于创新，不断前进。在于速度，加倍赶超。埋头苦干，不说空话。”的誓言。
回到家乡后，父亲对中草药的研究投入了更多的精力，对我们学习上的要求也更高了。他常常感慨：历史上人才辈出的“书香之地”月山，现在盛行读书无用论，学校里流生不断，新中国成立30年了，大学生不用说没有，连中专生也是寥寥无几……父亲只要有机会，就跟大家聊教育，共同探讨如何振兴月山文化和教育事业。
“你爸爸见多识广点子多，当时他大胆地提出一个设想：‘当务之急是尽快组建成立民间助学小组，努力为月山造就出第一代大学生！要认真制定各项规章制度、奖励办法，积极筹款，逐步实施……’”今年78岁的吴信，回忆起1981年春节上我父亲说的话，仍历历在目。
改革开放的春风徐徐地吹进月山村，1981年，我家举办了“家庭春节联欢会”；这一年，月山大队分田到户；这一年，举水公社建立了文化中心站。眼看着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变成现实，“文化人”吴信、吴望朋、吴绍统、吴友达助学兴教的热情先后被点燃，我父亲和他们的认识越来越清晰：由他们5人发起成立助学小组，以振兴家乡的文化教育为己任，以“读书无用”转变到“读书光荣”为路径，以培养出第一代大学生为目标。
今年96岁高龄的吴友达，依稀记得一些片段，他缓缓地说：“你爸爸来找我，我去邀了吴亮全等人，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参与。拜年筹款那天，我们到吴兰家，她丈夫不在家，没想到，她立马拿出10元钱，记忆特别深刻。”
“你爸爸他最在行的是‘点火’，一点起来，那就是‘火烧山’！”吴择仁回望当初的助学行动，遥望着银屏山，淡淡地说了又说。今年77岁的他身体欠佳，但总结得十分美妙，“1981年助学行动还是口口相传的星星之火，到1982年，就变成熊熊燃烧的‘大山火’了！”
上世纪80年代初，在举水公社中心学校操场，村民积极参与“读书光荣”宣传活动。
二
1982年的举水公社月山大队，有1400多人口，14个生产队，294户。这一年，全村人都特别忙，是拥有土地使用权后的幸福栽种忙。
“但忙碌的我们还是挤出时间做了大量的走访调查工作，我们5人经常坐到一起，讨论支持办学措施，起草月山民间助学小组有关规章制度及奖励措施。”吴信接着说，“我们5人还有一个小小的各自认捐的过程，一共是三四百块钱，这是助学小组最初的家当。”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父亲他们在村里宣传读书的重要性，发动亲戚朋友捐款助学，虽然进展缓慢，但是，他们并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这是为所当为、责无旁贷之事。
转机就在最困难的时候出现了，他们的努力感动了月山大队领导班子，大队集体捐款500元。“这在当时是一大笔钱，月山民间助学小组理所当然地更名为月山大队民间助学小组。成员从5人增加到7人，增加的人员为大队书记吴木金和会计吴春发。吴绍利任组长，我和木金书记任副组长。”吴信想起往事，圆圆的脸上堆满笑意。
众人拾柴火焰高，7人小组比5人小组的力量更加强大！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1982年8月份，举水公社中心学校迎来新校长——吴安元，他是一位有着丰富办学经验的优秀校长，还汇集了一批师范类学校毕业的优秀教师，像邓求云、陈观喜等等。吴安元校长说，学校缺课桌凳，助学小组成员分头发动群众向学校捐献8方多木材，做了50多套课桌凳、9张乒乓桌。9月份开学时，吴友达、吴绍统用自己的钱买了50支圆珠笔送给学校；我父亲和吴木金代表助学小组去学校找毕业班任课教师谈话，希望他们带领毕业班努力奋斗，来年能有学生考上庆元中学。
时间很快到了1983年2月，由我父亲起草并先后征求几十位群众、大队主要干部、公社学校校长和公社党委正副书记意见的《建立月山大队民间助学小组的决定》正式抄贴对外广告。
2月8日晚，大队放电影时，我父亲就决定向广大群众宣讲、说明，群众热烈鼓掌支持。
2月9日晚，召开了有月山大队干部、在外地工作的青年、留校教师、部分家长和公社分管教育的负责同志共42人参加的会议，会议推荐选举了9名助学小组资金管理人员（监督使用支出），他们是：吴绍利、吴信、吴望朋、吴友达、吴绍统、吴择仁、张翅、吴守权、吴安文。我父亲任组长，张翅任经费专管员。全体到会人员当场积极捐款，吴木金、吴择仁、吴友达、张翅、吴新、吴如云等各捐20元，大队长吴德生捐19元，公社党委委员吴宏勤捐7元，党委书记吴岩祥托人捐10元，当场捐了342元。寒假留校教师也积极要求捐款， “经过我们再三解释，老师为我们辛勤地培养人才，我们已非常感谢，不应再让老师捐款。”吴信回忆起助学小组当初曾婉谢教师捐款。
《建立月山大队民间助学小组的决定》手稿。
三
参与是最有效的办法。为了让家家户户都转变观念、重视教育，也为了募集到更多的助学款，助学小组决定在马上到来的春节开展“新春联欢暨拜年筹款活动”。
1983年2月13日（正月初一）下午，助学小组在大会堂门楼活动室，召集了月山大队几位文艺骨干，进行了一次没有观众的演出，他们用录音机录下了节目以备第二天筹款使用。我父亲和吴信编演的筹款小快板，说明助学的原因、目的、作用；吴友达10岁孙女吴玉燕的凤凰琴弹唱，目的是唤起人们对下一代的培养、对少年的关怀；转业军人吴远谊的独唱《我爱家乡的山和水》，为的是激发起人们热爱家乡建设家乡的情感。
在《教育简报》上，我找到了这样的文字：
正月初二日一早，我们拜年筹款开始了。十多位同志手拿拜年牌，提着录音机向人民群众拜年。我们每到一处，都吸引了很多的群众。这件新鲜事，给佳节增添了新的内容。同志们不辞辛苦从早到晚，拜访了全村的家家户户。当天筹款500多元。
群众性的自愿捐款中，感人的事迹无数。社员吴丙铨一家三口，父亲96岁，母亲85岁，他自己48岁，无子无女。正月初二早晨在大桥头贴了一张表白书，上面写着：“奇真奇，现在出了八老爷，八老爷是谁？是本村群众。为举水争光，光闪射到二岁心，震动了无尾竹。无尾竹表心情，无钱借款，捐币壹拾伍元。”（八老爷是举水历史上最有威望，为人民做了不少好事的人。“二岁”是丙铨同志的别名，无尾竹表示他无子无女）。社员吴永兴，初二一大早碰到助学小组的同志，开口就说为什么不把筹款的事早告诉他，他当即捐了15元。丈夫不在家的女社员吴兰、吴复荷等各捐10元。练全同志一家4人，人人捐款共21元。外村来客吴火葱、新媳妇吴夏兰各捐1元。荐坑村的吴远路特地来向我们捐款10元。照田村的胡周已60多岁，也一定要捐1元以表心意。本村木工吴春生捐100元。泥水工吴书进、吴志和各捐50元。14岁的在校学生吴如姿将大人给她过年的钱捐了1元。80高龄的退休职工吴时金捐15元。新亭道班工人4人共捐20元。真是户户捐款，人人献钱。
从吴信保存的记录中得知，助学小组前前后后一共筹款1825.9元。
寒假后的新学期开学时，小学没有流生，上年度曾自动停学的学生中有5人重新入学。教师的积极性、事业心增强，开始集体办公，学校狠抓教学质量培养优秀学生，学生努力学习，形成你追我赶的尚学风气。
助学小组成员，一有时间，就深入各家各户继续宣讲“读书光荣、知识重要”的道理，问问各家小孩的学习情况。留美博士吴春霞至今还记得，当年我父亲对她小作文的指导。吴美姿（吴洁）一直没忘记我父亲和吴望朋多次到她家鼓励她参加高考。吴信说：“我同他们一样，下地干活碰到人，聊一聊孩子的教育，到邻居家喝杯茶，谈的也还是读书很重要这件事。”
筹款小快板。
四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3年夏天，月山出现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位高中中专生吴美姿，东北水利水电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时，全村人奔走相告，助学小组敲锣打鼓把100元奖金、一个热水瓶、一把雨伞送到她家。一时间，这户人家成为全村人学习的榜样，孩子光荣，大人自豪。到吉林省长春市上学的吴美姿还把时髦的交谊舞带回了家乡，村里年轻人争相学习，交谊舞成了这一时期月山春晚上一道亮眼的风景。
同在1983年，举水公社中心学校为荷地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庆元中学这一年停招农村生源，造成6名达到庆中分数线的学生未能进入庆中学习）输送了32名优秀学生，这个数字在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助学小组拿出奖学金奖励学校老师，给32位学生买了钢笔，9月份开学时雇了车子，车头上贴着“读书光荣”四个大字，欢送学生上学。
此后，村民即使不盖房子，吃穿差点，也要供孩子上学。村民之间互相比较的，不是谁比谁富裕，而是谁家的孩子读书更用功。
当时，让助学小组成员尤为欣慰的是，除了不断考上的初中中专生，1989年，村里终于出现了第一位大学生吴文军，他被苏州城建环保学院（现为苏州科技大学）环境工程专业录取，毕业后分配在宁波工作。
“月山村助学小组成立已7年了，在广大干部群众的支持下，干了一些有益的工作，我们已经达到为举水培养出大学生的目标，当时群众所捐献的资金也已发完，我们宣告助学小组工作结束。具体发奖开支公布如下……”这是1989年8月28日，为第一位大学生发奖学金时，我父亲留下的半份讲话稿中写的内容。摘下第一的吴文军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各位父老乡亲，老师和领导对我大力鼓舞，殷切之情溢于言表。他日当不负众望，方为正人。”
7年时间，说长很长，说短很短，助学小组破了“读书无用论”，重建了月山千年来“耕读传家”的传统，让“读书光荣”“知识有用”“读书改变命运”等观念根植入人们的脑海。月山学子走出大山接受高等教育和城市文明，寒暑假回到家乡，和父辈们一样，热衷于公益事业，热爱乡村文化艺术，他们一茬又一茬志愿服务月山春晚。
一晃40多年过去了。今天，上大学和助学行动都已成为一件平常事。但是在改革开放初期，这个深山里的小小的“助学小组”让人看到了民间对“重教兴学振兴家乡建设祖国”的具体实践以及所产生的巨大推动力。如今的月山村人才辈出，自1983年以来，至少有400多人通过读书彻底改变了命运。他们中有留美博士、大学教授、部队军官、行政领导，有媒体记者、企业家及各行各业的精英。2023年高考，月山籍学子有多人考上香港大学、浙江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名校。而最早考上高中中专的吴美姿，她的女儿已经是浙江大学副教授。第一位大学生吴文军的长女在湖北中医药大学就读。吴绍华博士、教授从南京大学被引才回到浙江，现任浙江财经大学土地与城乡发展研究院院长。还有许多分布在全国各地的优秀学子，因文章篇幅所限，无法一一列举。
培养人才，月山人代代相传，读书光荣，生生不息。遗憾的是，当初的助学小组成员和热心教育踊跃捐款的父老乡亲，很多已经离我们远去。
如果他们有知，该是何等欣慰与喜悦！
源新闻·丽水日报 作者 吴雪梅（作者曾任丽水市政协文史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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