瓯江特刊丨在鲁迅故里精神还乡

甲辰龙年仲春,因参加中国报纸副刊年会的机缘,我到了鲁迅故里绍兴。置身于这片记忆中似真亦幻的土地上,颇有些恍惚。绍兴,这个年少时遥不可达,却又那么熟悉的地方,这里曾经生长过鲁迅,以及那些滋养我少年时光的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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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是午后抵达绍兴的。办理入住手续后,我没有径直去街上。

  绍兴深深吸引我的,是那些与鲁迅有关的。而这一切,主办方已排在此后几天的采风行程里了。年会与采风明日伊始,我并不着急去寻迹。

  这几年曾到过不少地方,总觉得在这些钢筋水泥构筑的现代城市,横平竖直的街道与无数格子排列而成的楼宇,是没有多少辨识度的。若不去看那些重复出现、带有地域特质的文字标牌,你很难察觉身在何处。

  这便是我到一个陌生城市后,不太愿意毫无目的去闲逛的缘由吧。

  临近傍晚时分,一位参会的同行约我外出吃晚饭,地点是孔乙己酒家。我原以为,这亦不过是一家借了孔乙己名字的普通酒店罢了。不承想循着定位找过去,却走到了一条与现代城市风格迥异的老街。

  这街道南北走向,名唤仓桥直街。后来我了解到,这一历史街区曾荣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奖”,亦有“中国遗产活生生的展示地”的称号。

  匆匆如我的过客们,对于这一份荣誉的分量,大抵不会有太多的感受吧。倒是对“活生生”几个字,大凡来到这里的人都深有感触。

  那临街的房子,多为二层泥木结构,沧桑斑驳的白墙上方,覆着黛色瓦片的坡屋顶;街面是不知岁月的青石板路,向上三五米的空间里,凌空兀自伸出些五颜六色的招牌旗帜,以及点亮后特别喜庆的各式灯笼。

  那灯笼有枣形的,或在两侧屋檐间一排排地飞线悬着,或在一侧屋檐下似冰糖葫芦一串串立着;至于那些个圆胖的南瓜状灯笼,则大多成双对地分悬于门头左右。

  我到老街已是华灯初上,街道两旁古色古香的店铺前,鲜亮多彩的各色灯光,在将黑未黑的夜空下显得格外璀璨多姿。游人、业者、原住民,或坐、或立、或慢行,熙熙攘攘……

  这样的老街,或许在江南某个城市里便能遇到。而此刻,置身于绍兴的我,心底里却平添出一丝激动来。是的,茴香豆、绍兴老酒、孔乙己雕像,这些曾经在年少时无数次畅想过的场景,如此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怎能心绪无动呢?那一刻,我恍惚间又回到了过去。

  正沉浸其间,朋友已在一旁唤我了。我们约定的孔乙己酒家就在眼前:

  双层泥木的格局,白墙黑瓦,门庭上挂着“孔乙己酒家”大匾,两旁立柱上镶嵌着一副黑底金字楹联,上书:小店囙佢名气大,老酒惟醇醉人多。

  门口一侧,站着一位八字须、长辫子,头戴黑毡帽,身穿浅黄色对襟麻布衣,腰间斜别着长烟斗的“阿Q”,时而双袖深拢双目空渺孤独站立,时而摆出手持烟斗作睥睨状的姿势与游人食客合影。

  大约是在孔乙己酒家门口的缘故吧,来人第一反应总把门前迎客的“阿Q”误认为是孔乙己:“孔乙己!”“哪里是孔乙己啦,我是阿Q!”阿Q扮演者不厌其烦地纠正着。

  时值用餐高峰期,店内宾客喧哗,觥筹交错。我们被引导到二楼靠窗临街的一个位置。那晚,我们喝黄酒,吃茴香豆,聊绍兴、聊鲁迅、聊鲁迅笔下的人物。在微醺之后,我已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与鲁迅有关的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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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对绍兴的向往,是藏进骨髓里的,这一情愫源于年少时读了鲁迅的文章。如我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吧。毕竟,过去几十年里,一茬茬的孩子都是读着鲁迅的文章长大的。只是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对绍兴、对鲁迅笔下世界的情感深浅不一罢了。

  旅游是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几天,采风则是带着写作任务的旅走。这些年来,我去过不少地方,或旅游、或采风。我发现自己只喜欢看山看水、看自然奇观与异域风情;对于那些人文景观,尤其是当下城市里时兴的各色展馆,丝毫提不起兴致。乍一想大概是读书少,没多少文化吧,但往深里探究,又或许与我的成长经历有关联。

  我生长的地方,即便在今天,称之为“山头旮旯”也不为过。为此,我常与人举例佐证:村里至今只有“移动”这一种网络,假使你的手机用的不是移动卡,进村后便“与世隔绝”了;再有就是,哪家烧菜时发现盐没了,只能先向邻居借,因为村里至今没有商店。

  那地方,在浙西南山区的腹地,被大山如卷心菜一般层层包裹着;四十年前通往外界的是翻山越岭的羊肠小道,三十年前夜晚照明用的是毛竹劈成片的“火篾灯”。这便是我童年和少年的整个物理世界,核心区域不过方圆六七里。一切都是那么的贫瘠,唯有大自然的山山水水与我是那么亲近。

  离开家乡多年以后,即便置身于车水马龙的城市里,回想起那些年遥远的乡野时光,我仿佛仍然能感受到春天漫山遍野小草与杂木嫩绿的味道、夏日阵雨过后大地上弥散开来的泥土气息、秋冬时节稻谷的金黄与草木的枯黄。是的,我曾经年复一年那么真切地感受过大地的呼吸与心跳。

  童年的记忆似乎可以跟随人的一生,这或许便是我成年后依然爱看山水的缘故吧。至于面对人文景观总觉得索然寡味,成年后我曾不止一次地懊恼过:

  我年少时处于那么一个封闭的时空里,没有今日种种的繁琐纷扰,本是阅读最好的时光;加之彼时大脑也正处于如海绵吸水一般渴求着知识的阶段,却偏没有如今唾手可得的书籍可看。

  记忆中,那些年唯一能接触到的可读物仅有三种:贴在板壁上的旧报纸,几本不知何处转来的残缺小人书,剩余便是语文课本了。年少时没有书籍,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便无从谈起;成年进城后,即便实现了阅读自由,却再难静心看书了。

  一个阅读的贫瘠人,站在任何人文景观面前,或许都会无动于衷的吧。

  尽管可读物奇缺,但旧报纸与小人书这些零碎的阅读,并没给我留下多少记忆。唯有语文课本里的那些文章,在不停地塑造着我贫瘠的精神世界。无论是小学低年级时“电灯、电话、电视机,有了电,多方便”这样的打油诗,还是上中学后独立成篇的课文,都能让我着迷,产生无尽的遐想。

  鲁迅与绍兴,一个人名、一个地名,就是在那时闯入我的精神世界的。中小学课文有那么多的作者,也涉及不少地方,我独对鲁迅与绍兴念念不忘,除了鲁迅作品独特的魅力外,还有地缘亲近性的缘故吧。虽然年少时的我,足迹甚至未踏出过一个乡镇的范围,但我的老师是确凿地说过这样的话:

  鲁迅是我们浙江人,绍兴离我们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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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是先认识闰土、阿Q还是孔乙己?是先知道鲁镇还是百草园或三味书屋?如今,我已经无法清晰地梳理出脉络了。

  但可以肯定的是,我曾非常渴求过闰土这样的一个少年玩伴,也曾打心底里同情阿Q、孔乙己,想起他们就有一种悲情感;我甚至无数次幻想过可以穿越时空,进入鲁迅的世界,到百草园和三味书屋去,到鲁镇去……这些是少年的我一个无比奢侈的梦。

  大学三年级的那年秋天,学校组织我们班外出游学一周。那是我第一次到绍兴,第一次与鲁迅在物理距离上是如此的靠近。

  只是彼时,我与一群神采飞扬的同学们一道,蹦蹦跳跳地跟着导游走过了鲁迅故居,走过了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我们都觉得眼前的一切,与少年时读鲁迅的文章后留下的印象差距太大了。

  尤其是当我们走进百草园时,都以为不过是一个破败杂芜的小园子,怎就值得鲁迅如此眷恋?我更打心底里觉得,鲁迅的百草园无趣得很,远不如我乡下四野无边的大自然。

  彼时,我们都正值年轻气盛,意气风发,感觉不到岁月的沧桑。

  人的精神世界,是一种琢磨不透的存在。彼一时此一时,我们的心境不停在随尘事变幻、伴岁月更替。在我们年轻的时候,习惯于外观,习惯向前看,探索我们身边的物理世界;等到了中年之后,便逐渐开始频繁回首,向内观,整理我们内心的精神世界。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于一九二六年,彼时鲁迅已四十五岁,恰与我如今的年纪相仿。确切地说,我是在这一次到绍兴,才真正读懂百草园的;也终于明白了二十多年前,我与我那些正青春的同学们,在参观鲁迅故居、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时,为何如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一掠而过。

  《少年闰土》里有这样一段内容: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虽然这是小说里的描写,但我们仍可从中窥知,生在大户人家里的少年鲁迅,大多时间只囿于大宅院内的一方小天空里,过着枯燥乏味的少爷生活。

  在有限的空间里,对少年鲁迅来说,百草园就是他的整个自然世界,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乐园。童年的记忆是镌刻在一个人的骨髓里的,加之故土难离,鲁迅在经历世事沧桑后,笔下的百草园,自然是美轮美奂的……

  此刻,当我再次走进鲁迅故居,闭上眼睛,甚至能听到一百四十多年前那个清晨一个男婴撕破长空的啼哭;在三味书屋,我仿佛还看到戴着大眼镜、须发花白的寿镜吾在大声朗读:“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

  而眼前的百草园,与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所见并无多大变化。但我却在这个仲春的午后里,在喧闹的游人中,分明听到了“鸣蝉在树叶里长吟”,看到了“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用心地走读一个人文景观。或许,鲁迅与绍兴,都要到了中年后才能读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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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再次到绍兴,最让我不能自已的是鲁镇。

  鲁镇原是鲁迅笔下的一个虚构地,在绍兴历史上并无此小镇。我第一次到绍兴时,它还安静地躺在先生的文字里。不承想,几年后鲁镇便从虚幻来到现实。

  不同的是,现实中的鲁镇位于柯岩景区东南角,并不是寻常百姓生活着的烟火升腾的小镇。这是一个反映鲁迅作品《祝福》《故乡》《阿Q正传》和《狂人日记》中典型人物的生活环境以及当时绍兴水乡的民俗风情、建筑风貌、自然风光的主题型景点。

  这只不过是一个人造的景点,但我仍有些迫不及待了。

  在去鲁镇的大巴上,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胸腔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抵达鲁镇入口广场,我还没来得及寻见入口,却被眼前的一座石碑给吸引了。因为远远地,我便见着了那上面镌刻的字: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

  被这些文字吸引过来的不止我一个,一位来自北京的同行,也站在面前,与我一样轻声地读念着。那一刻,我仿佛一个激动的孩子一般,久久不能自已。

  转身走向鲁镇入口,迎面是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书“鲁镇”两字,是鲁迅先生的手迹。当我穿过石牌坊,走进鲁镇的一刹那,我有些恍惚:少年时候曾无数次幻想着进入过的鲁迅的笔下世界,居然在多年后如此活生生地呈现在了眼前……

  还未来得及看一眼鲁镇的格局,前方突然锣鼓喧闹,我被夹杂在人流间往前涌去。

  “八字须、长辫子,头戴黑毡帽,身穿浅黄色对襟麻布衣,腰间斜别着长烟斗……”哦,我又见到了抵达绍兴当晚在孔乙己酒家门前的那个“阿Q”。原来这才是他的“主场”,此刻,他正在为游客们演绎情景剧《阿Q受审》:

  “我要造反!”阿Q刚对着游人叫喊,便有两个穿着“丁”字兵服的衙役马上从旁冲出,扭住阿Q反剪着手推进了边上的镇公所。

  三通鼓响过,县太爷堂上坐定,“啪”地一声惊堂木后,拿着腔调喊一句“升堂”,衙役们和声“威武”,阿Q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在鲁镇的街上,穿着戏服扮演鲁迅笔下角色的演员们,是一道独特的风景,阿Q油腔滑调地装各种怪相,祥林嫂挎着讨饭篮拄着竹竿在街上四处游荡……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真的穿越到了鲁迅笔下的世界里。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世上本没有鲁镇,喜爱鲁迅的人多了,便有了鲁镇!

  人应该都有两个故乡吧,一个是现实地理的故乡,用来安放我们的身体;另一个则是精神上的故乡,用来抚慰我们的心灵。

  在我贫瘠的少年时光里,是鲁迅笔下的人物与世界,构筑了我的精神故乡,濡养我的灵魂。

 

源新闻·丽水日报 文 金小林 图 徐渭明

源新闻编辑 徐刘杰 责编 汤颖 审核 刘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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