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庸故里，赴一场醉美江湖之约
二十多年前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年少的我躺在学校集体宿舍的硬板床上，就着月色和雪色，读完了《雪山飞狐》。那时的我，不知道会在金庸先生诞辰100周年之际，有幸来到他的故乡嘉兴。
3月20日至21日，由浙江省记协、嘉兴市委宣传部、嘉兴市委网信办主办，嘉兴市新闻传媒中心、南湖区委宣传部、海宁市委宣传部承办的“金庸故里 醉美江湖——全国文化名家名记者嘉兴行”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50多名文化记者及文化名家走进嘉兴，探寻金庸先生的萍踪侠影，穿越时空赴一场醉美江湖之约。
烟雨中的江湖起点
如果把嘉兴比作一位剑胆琴心、侠骨柔肠的侠女，南湖便是她的盈盈眉眼。泛舟湖上，但见堤岸杨柳堆烟、湖水碧绿如玉，阳光如碎银在湖面上跳动，恍惚之间，与历史、武侠撞个满怀。
“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飘在烟水蒙蒙的湖面上。歌声发自一艘小船之中，船里五个少女和歌嘻笑，荡舟采莲……”《神雕侠侣》的故事便在烟雨迷蒙的嘉兴南湖中拉开序幕。在《射雕英雄传》中，金庸先生更是将两次最重要的比武之约都放在了南湖。郭靖和杨康“十八年之约”定在南湖醉仙楼，宋金武林的中秋比武约在烟雨楼，南湖堪称《射雕英雄传》情节起承转合的“神经中枢”。
知名“金学”研究者、全球金庸迷群英会名誉会长袁斐介绍道，南湖烟雨可以说是金庸武侠世界的起点，也是他灵感的源泉。
南湖，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魅力，成为金庸的思乡坐标，和他武侠江湖中重要的时空场域？
在唐代，嘉兴城鸳鸯湖与滮湖并存。滮湖在城东南，鸳鸯湖由东西两湖形成，形似鸳鸯交颈，因地处城南亦称南湖。五代时吴越国王钱镠之子钱元璙在鸳鸯湖畔建造了最早的烟雨楼。到明代，旧日鸳鸯湖因填湖造田日益缩小，直至成为今天的西南湖。而滮湖一带市肆繁盛、人烟稠密，嘉靖年间，知府赵瀛疏浚内河，造岛于滮湖湖心，并在湖心岛重建烟雨楼。此后，滮湖改称南湖，鸳鸯湖成为它的新别称。
嘉兴南湖与杭州西湖、绍兴东湖并称为浙江三大名湖，自有别样风骨。千百年来，达官显贵、文人墨客汇集湖畔，醉心于“蒹葭杨柳，菱叶荷花，绿浸波光，碧开天影，雕舷笙瑟，靡间凉燠”的一方胜景。唐朝名相陆贽、宋代词人朱敦儒曾在此隐居，一代文豪苏轼、宋代名相吴潜等也曾于湖畔与友人饮酒赋诗。
满湖碧水在文人墨客的心间与笔下荡漾。“自从湖有鸳鸯目，水鸟飞来定自双”，朱彝尊游赏湖光水色时写下动人诗句；“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苏东坡在湖畔怀念故友一往情深；“漾舟仍载酒，愧尔意相宽。草色南湖绿，松声小署寒”，“五言长城”刘长卿泛舟湖中与友人依依惜别。如一枚古老而精致的印章盖在南湖景区的烟雨楼，更是历代文人雅士流连吟咏的名楼胜景。
达官显贵的赏游雅集、文人墨客的诗歌酬唱、江南仕女的惊鸿照影，赋予南湖无限风雅与柔情。直至1921年7月，一艘红船悄然驶入南湖，风雅与柔情中生出了棱棱风骨。
这样的南湖，注定惊艳了金庸的年少时光。1936年秋，金庸以第六名的成绩考入浙江省立嘉兴初级中学（嘉兴一中），这是金庸离开家乡海宁袁花镇闯荡江湖的第一站。彼时少年一袭长衫，泛舟湖上、凭栏临风，南湖烟雨落在眼底，湖水氤氲于笔下，成为他刀光剑影武侠江湖的绝美背景。
斯人已去，江湖犹在——在南湖的浩渺烟波和如烟绿柳里，在湖畔醉仙楼的美酒佳肴中，在湖心烟雨楼的璘窗飞阁上，在南湖新区东栅街道中国斗牛馆掼牛、南湖船拳等非遗项目的一招一式里，在南湖寻常百姓、如织游人的无限缅怀中……
笔墨下的精神原乡
“只见远处一条白线，在月光下缓缓移来。蓦然间寒意迫人，白线越移越近，声若雷震，大潮有如玉城雪岭，自天际而来，声势雄伟已极。大潮越近，声音越响，真似百万大军冲烽，于金鼓齐鸣中一往无前……”金庸首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中，海宁钱塘潮壮阔至极。
学者胡河清曾说过，金庸是海宁潮捎向人间的天才。1924年3月10日，金庸出生于钱塘江畔的海宁袁花镇，原名查良镛，出身海宁查氏，杏花烟雨江南，涵养了他骨子里的如水柔情、谦仁平和；汹涌澎湃的钱塘江水，则塑造了他豪气干云的铮铮铁骨和“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家国情怀。
如果说南湖及嘉兴是金庸行走江湖的起点，海宁便是他武侠江湖的源头。从捍海长城鱼鳞石塘到镇海古塔占鳌塔；从千年古刹安国寺至皇家御花园安澜园；从宰相府到海神庙……行走于神秘古老的海宁盐官，远眺一望无际波澜不惊的钱塘江水，抚摸海神庙门前的汉白玉石狮，历史、传说与现实交织成一个奇幻瑰丽的世界，仿佛穿越时空，与前来观潮的少年金庸擦肩而过。
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的文学原乡，加西亚·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小镇以故乡拉卡塔卡为原型，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鲁迅笔下的“鲁镇世界”、沈从文笔下的湘西“边城世界”，都是书写深深眷恋抑或是爱恨交织的故乡，金庸也不例外。于1955年写下的《书剑恩仇录》，其故事核心脱胎自一个在海宁流传甚广的民间传说:乾隆为海宁陈阁老之子。金庸自述“第一部小说写了我印象最深刻的故事”，海宁，寄托着他念兹在兹的浓浓乡愁。
自此，金庸将对故乡的深深眷恋都写进他的武侠江湖，南湖的烟雨、醉仙楼的美酒、钱塘江的潮水，嘉兴法华寺、新塍小蓬莱、海宁袁花镇、海盐鹰窠顶，嘉兴的人情世态、文化历史、地域风情都在他的笔下铺陈开来。“有井水处歌柳词，有华人处有金庸”，十五部小说风靡华人世界；“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一副对联承载几代青春。金庸以自己现实的故乡为创作源泉，又反过来为全世界华文读者构筑了一个枝繁叶茂的武侠精神家园。
穿过重重“江湖梦”，我们一步步走近这位文学巨匠，终于抵达他儿时的家园袁花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族会孕育出这样一位“侠之大者”，耀眼的文学之花萌芽于哪一座深深庭院？
金庸故居位于海宁袁花镇赫山房，乍一看，外观白墙黛瓦出奇地素净，绕过山墙，建筑内却别有乾坤，这座江南晚清风格的宅院气度如一代宗师，表面铅华尽洗，却胸含天地、腹藏万卷。
整个建筑共有五进，每进之间都设有两米宽的南北走廊，康熙皇帝亲笔题写的牌匾“澹远堂”与楹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彰显着海宁查氏曾经的显赫与尊贵。新修缮的故居分为“居”和“展”两部分，“居”的部分重在复原当年生活场景，呈现金庸的出生成长环境与家族背景；“展”的部分以“文心侠骨赤子情——金庸的故事”为主题，展示他传奇的一生。
海宁查氏是簪缨相继、文脉不绝的文化望族。自唐宋以来名人辈出，既有“一门十进士，叔侄五翰林”的辉煌历史，亦有群星闪耀的近现代族亲谱系。中国现代诗歌第一人、翻译家穆旦（查良铮）是金庸堂兄，诗人徐志摩是金庸表兄，钱学森夫人蒋英是金庸表姐，中国现代图书馆事业奠基人之一蒋复璁也是金庸表兄……渊源家学和深厚文化底蕴造就了武侠小说一代宗师。
金庸肆意挥洒的武侠之笔，始于海宁，也终于海宁，封笔之作《鹿鼎记》中所有回目的名称都取自海宁查氏先辈、清代著名诗人查慎行的《敬业堂诗集》。“如果一个人离开家乡很久，在外边住的时间一长，对故乡怀念的感觉就越深。”在回廊与厅堂里久久徜徉，他的心声在耳边回响。
拳拳赤子心，殷殷家国情。这一生，他虽走遍天涯海角，眷恋的仍是杏花春雨的江南，在武侠小说的平行世界里一次又一次纸上还乡。
再造一个新“江湖”
山河无故人、江湖依旧在，浪漫永不过时、侠义历久弥新。如何向全世界讲好金庸的故乡情、家国梦，深挖金庸文化的精神内核和时代精神，传承金庸文化，嘉兴一直不遗余力。家乡与金庸，在江湖中双向奔赴。
3月10日上午，“赤子心 家乡情”金庸百年纪念展在海宁康桥1924中丝文创园开幕，这一展览也拉开了金庸诞辰100周年系列活动的序幕。展览共展出了金庸珍贵手稿、照片、图书报刊、书画作品、数字展品等800多件，是目前展示金庸先生相关档案资料最多最全的一次展览。走过展览，像是走过他波澜壮阔的一生，在多重维度里，重新认识这位多面立体的文学大师。展览是对金庸先生一生巨大成就的回顾，寄托着嘉兴人民的深深怀念，也是对武侠精神文化的传播和思考。
多年来，嘉兴专家学者持续对金庸及作品进行课题研究，深挖金庸与嘉兴的关系；金庸粉丝自发举办各种讲座、展览等纪念活动；政府打造提升金庸故居、金庸书院两大文化地标……今年恰逢金庸百年诞辰，学术研究、文化交流、媒体互动、全球邀约等轰轰烈烈的“金庸故里 醉美江湖”文化品牌打造系列活动展开。
这几日嘉兴子城热闹非凡，嘉兴首个沉浸式宋韵武侠主题文旅市集子城大集开集，宋韵水乡与快意江湖相遇碰撞，“人烟稠密，灯火万家”的热闹集市吸引不少市民和游客。走进子城大城，仿佛穿越至金庸的武侠世界，在《天龙八部》的珍珑棋局中一决高下，游历《射雕英雄传》的桃花岛，梦回《笑傲江湖》的铸剑谷……品茶、酌酒、赏戏，沉浸式感受金庸的武侠江湖。
据介绍，嘉兴子城始建于三国时期吴国黄龙三年（公元231年），至今已有近1800年历史，是嘉兴（秀州）历代府衙或军治所在地，是国内罕见的、保存完好的、演变脉络清晰的县、州、府衙署遗址。这里历来人文荟萃，文化底蕴深厚，脚下的每一块青砖都默默诉说着嘉兴的时代风云与厚重历史。为了让金庸文化“活”起来，子城大集将武侠元素与流行文化有机结合，让更多年轻人感受金庸文学的魅力。
嘉兴还特别策划了一个贯穿全年的“金庸诞辰百年·青年国潮季”系列活动，活动分线上线下和四季进行，寻宝、猜谜、飞花令、擂台赛、推理……丰富多彩的活动内容将吸引90后、00后深入金庸的文化时空，在国潮的场域中，更多地了解金庸文化，感知金庸的家国情怀，弘扬金庸文化里蕴含的爱国主义精神。
著名金学研究专家陈墨说，金庸是几百年中国文学史第一会讲故事的人。金庸的故乡嘉兴，正不遗余力讲述关于这个“第一会讲故事的人”的故事，再造一个烟雨江南的快意“江湖”。
源新闻·丽水日报 记者 王秋蕊 编辑 胡浩媚 责编 项雅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