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丽水丨一座茶园的生态经
春日的景宁，山间茶香正浓。
在澄照乡三石村，浙江奇尔茶业有限公司的高山茶园里，一垄垄白玉仙茶长势正旺。一群山羊咩咩叫着，敏捷地跳跃穿梭在茶树丛间，构成了这一片葱茏中最独特的风景。
8年前，奇尔茶业根据“羊只吃草不吃茶叶”的特性，开始在茶园里探索“养羊控草”生态种养模式。近年来，随着数字化模块的嵌入，这套独树一帜的降本增效秘方，日渐成熟并对外推广。
在此基础上，建立一个涵盖天空、地表、土层的立体生态系统，成为奇尔茶业打造“创新茶园”的目标。而灵感，则源于“从古人‘天人合一’的自然观里，汲取‘可持续发展’的农耕智慧”。
驱车从景宁县城出发，沿云寿线向西南方向蜿蜒行驶20分钟后，我们抵达了奇尔茶业的马岭头茶山基地。
几乎每天上午9时，羊倌王忠都会准时出现在基地的羊舍。随着一扇扇门打开，七八十只山羊在口哨声中赶集似的蜂拥而出。
穿过水泥机耕路，爬上土坡，在一处被铁丝网围住的茶园入口处，王忠停下脚步，把羊群赶进园里。
这些羊，品种名叫“小耳朵山羊”，因为背平四肢壮，行走在山地丘陵上如履平地，一直以来深受浙西南山民的喜爱。记者看到，在这片陡峭的茶山上，羊儿四散后，便熟练地钻进茶园逼仄的过道，开始寻觅鲜嫩的青草和野菜。
令人意外的是，这些山羊非常“挑食”，只吃杂草，对同样鲜嫩的茶青却熟视无睹。王忠说，他在3年前承包了这片茶园旁的山林种果树时，也对这一幕吃惊不已。他还曾好心提醒茶园管理员要提防这群精力旺盛的“不速之客”，“我是真没想到，这些羊居然是他们有意放养在这里的。”
据奇尔茶业董事长叶有奇回忆，自2006年承包三石村的天堂湖和马岭头两个茶业基地时，他便计划用原生态方式种植“白玉仙茶”——因发源于景宁惠明寺后一株千年古白茶，它被景宁人视若珍宝。
而探索“养羊控草”这一模式之前，因周边村民大量进城导致人手不足，加上当地雨水充沛、杂草疯长，人工除草的难度和成本陡增，“当时雇人在茶园里除草，平均下来，一亩地就要花1000多元。”
面对困局，公司曾尝试在山上养鸡鸭，或是“以草抑草”的方式控制杂草生长，但收效甚微。直到2016年，公司生产部经理吴标想起他以养羊为生的祖父曾说起“羊群只吃草不吃茶叶”的经验，于是首次提出“养羊控草”，并通过小规模试养证实这一方法切实可行。
去年年初，为了进一步提高生产效率，原本在公司内部摸索养羊技术的奇尔茶业，决定“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对外招募有养殖经验的合伙人一同践行“养羊控草”——由公司出场地、建羊舍，合伙人则负责买羊、放羊，从而实现互惠互利。于是，有着十多年经营养猪场经验的王忠入了局。
“在茶园里养羊，至少有5个显著优点。”叶有奇说，羊群是天然的“除草机”；羊的粪便直排茶园，羊群又成了“施肥机”；羊群散养在茶园，成为天然绿色产品的最佳“形象代言人”；冬季茶苗开花时，羊群还喜欢吃茶花，这降低了茶树在繁育期对养分的过度需求，相当于涵养了土壤；待山羊出栏时，羊肉销售也给茶园与合伙人增加了额外的收入。
尽管“养羊控草”取得了很多意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好处，但奇尔茶业副总经理任卫忠坦言，最初养羊时，他常常觉得无所适从。
“山羊有个特点，吃草的时候非常散漫，几乎不会集中行动，最喜欢满园子乱跑，管理起来太费劲了。”针对这个难题，奇尔茶业摸索出了“网格化轮牧”的创新方式，按照15—30亩的标准，把茶园分成8个区块分别围设铁丝网，每个网格投放10—20只山羊，实行逐格轮牧，“哪些区块的杂草多，就把羊群赶到那个区块‘除草’。”
但在实施过程中，又出现了羊群不听指挥、除草不均匀等问题。为了更高效地管好茶园、提升效益，2021年，奇尔茶业又搭建了茶羊共生信息监测平台，通过构建茶羊共生模型、打造茶羊共生管控流程等，为生态茶园加装了“数字大脑”，使一只只山羊成为茶园数字化管理链条上的明确环节。
“我们在每只山羊的脖子上加戴一个黑色项圈，上面标示着不同的编码数字。”任卫忠告诉记者，这个项圈是山羊的“计步器”和“定位器”，上面的编码数字则相当于“身份证”，“每只羊的步数、食草量等数据，都会通过项圈传送至‘茶羊共生’信息监测系统的后台，工作人员可以实时查看羊群的运动情况，监督羊群在不同区域吃草的动态。”
与此同时，平台还利用卫星遥感技术为地表覆盖物画像，创建出地理空间、杂草生长、土壤分析等数字化立体模型，准确识别地形和土壤结构，并对茶、羊、草三方数据进行搜集整合，为茶园全天候精准化监管提供了可能。同时，公司在其中500亩茶园区域多点布设了10多个球形高清摄像头，只要用电脑或手机登录，就可以实时观察到茶树、杂草的生长状况和山羊的活动情况，一旦发现异常，系统便会对具体问题“亮红灯”。“比如，某个区域杂草密度过高，系统就会发出警示，直到杂草得到清理，预警信息才会解除。”任卫忠说。
在“网格化轮牧”和“数字化管理”的加持下，“养羊控草”得以普及。如今，这项新型茶园生态种养模式已经制订出市级标准，在景宁全面铺开，成为广大茶农增收致富的新利器。截至目前，“养羊控草”示范茶园在景宁已超过2000亩，其中推广应用茶园超过1万亩，实现了经济、社会、生态效益的多赢。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羊吃草”不过是这个生态茶园里的其中一环。
行走在茶山上，举目四眺，还可以看见茶园内套种着红豆杉、桂花等不同品种的苗木。原来，这是奇尔茶业为了增加茶园内鸟类的品种而专门种下的，有的树上还安装着精巧的木制鸟窝。
为何要引鸟来栖？任卫忠告诉记者，主要是为了驱虫。据统计，仅一只喜鹊，每天就可以吃掉400-600只虫，“相当于有效管控了2.5亩茶园”。相比过去“益虫害虫一扫光”的物理、化学治虫模式，通过以食物链为基础的生态治虫模式有效控制了害虫的繁殖，使茶园形成了“有虫不成害、益虫略占优”的良好生态。于是，在茶园内的每一株茶树上，都会或多或少地发现一些被虫啃食过的叶片。
这样朴素的自然观，同样体现在“养羊控草”上。“是控，而不是除。”任卫忠说，有些益虫以杂草为食，适当保留一部分杂草，对于维持一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同样重要。
至于如何把握这个“度”，奇尔茶业也渐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方法。比如，不能让杂草的高度超过地面20厘米。以任卫忠的经验看，高度在20厘米以下的杂草不会遮挡茶树的阳光，而且根系较浅，不会过分抢夺茶树的根部营养。
对于奇尔茶业而言，这样的有机生态种养模式，既是一派原生态茶园风光，也是中国千百年来传统农耕场景里最寻常的画面。只是，在迈向现代农业的过程中，生态种植往往会因效益相对低下而被市场淘汰，绝大多数人转而选择施用化肥、农药以提高产量。
“其实谈不上颠覆，我们只是复原了一个生物群落多元化的生态圈。”叶有奇说，事后复盘，他发现自己不过是顺应了古人“天人合一”的自然观，打造出了一个和谐的共生系统。
这个共生系统，带来了源源不绝的生态溢价——茶园亩均除草费用下降五成，每年累计可节约除草、治虫的人工费及肥料成本超过50万元。降低了生产成本，生态种植的白玉茶叶档次却在提高，茶叶的鲜爽度、整体品质升了级，经济效益以每年10%的幅度递增。
“作为白玉仙茶的重要产地，我们通过生态种植方式，进一步打响了景宁惠明茶这个区域品牌。”离开奇尔茶业时，66岁的叶有奇站在基地门口与记者一行挥手告别，在他的身后，是一行烫金的大字——“惠明茶这个品牌要打大一点，响一点”。
原标题：一座茶园里的多元共生系统
源新闻·丽水日报 记者 刘淑芳 徐丽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