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说丽水方言,留住乡音里的乡愁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传承,是游子的乡愁。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方言,它传承千年,有着丰厚的文化底蕴。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早已习惯于用普通话与人交流,成长中的下一代普通话也是说得越来越流利,而使用方言的场景正变得越来越少。
你,有多久没说过方言了?你的孩子还能听懂方言吗?
丽水方言众多
大部分“00后”不会流利地说
众所周知,语言能力和所处环境大有关系。无论在学习、工作还是生活中,2000年后出生的孩子感受最多的还是普通话,父辈祖辈口耳相传的方言,与他们渐行渐远。
22岁的市民周庆华,跟随父母从农村来到城市安家时,还在上幼儿园。
农村,相对城市而言,方言的氛围会更加浓厚。离开了方言语境的周庆华,方言用得越来越少,“别人都不讲就我讲,会显得很‘奇怪’。”
为了让自己更“合群”,周庆华渐渐地不再讲方言,即使在家中父母用方言和他交流,他往往也是以普通话回应。
“从上小学开始,就习惯了说普通话,就像是一种惯性,回到家一下子‘刹不住车’,跟父母以及其他长辈说话时,说着说着就讲起了普通话,久而久之就不太会说方言了,但能听懂。”他说。
如今,十多年过去,家乡方言他依然能够听懂,记者尝试着用方言和他交流,他却显得有些为难,“也不是完全不会说,就是说得很生硬。”
这种情况和丽水方言的特征不无关系,据《处州方言的地理语言学研究》《吴语处州方言的地理比较》等方言著作所载,丽水方言的主体是吴语,它与北部吴语区太湖片的杭州话、苏州话相去甚远,从方言特征上看,丽水吴语包括“音系”“音韵”“连读调”和“小称”等方面的特点,同时保留了很多古吴语中的爆破音和入声。这使得从小脱离了方言语境的学习者很难在后天再去锻炼地道的方言发音系统。
“九山半水半分田”是丽水的地理概况,山水相间的地形造就了丽水方言的多样性。在丽水下辖的9个县(市、区)中,每一地都有自己的方言,且相互间差异极大;即便同属一个地区,因为语调发音的不同或是行政界线的交错,内部又可细分为更小的次级方言片区。
如莲都区的方言就分为市区(城关)话、碧湖话和北乡(雅溪)话;青田县东部的温溪话与青田话不能沟通,倒与温州永嘉话极为相近;而庆元县地处浙闽边界,境内既有以松源镇口音为代表的庆元方言,又有闽东方言和客家方言。
如果父母双方来自不同的方言地区,这样“00后”学起方言来就更加有难度。听得懂,但不会说,像周庆华这样的情况很常见;不少接受采访的年轻人,甚至完全听不懂父母双方各自所讲的方言。
高中生小徐就是如此。小徐的爸爸是莲都人,妈妈是庆元人,父母平时交流就用普通话,再加上他们对孩子的方言没有特别引导,所以现在小徐对双方的家乡方言都不会说、也基本听不懂。
“过年到爷爷奶奶家,我只听得懂起床、睡觉、吃饭这些简单的方言。到外公外婆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现在我的英语都比方言说得好。”小徐笑言。
方言维系的不仅是乡愁
还体现了语言的魅力
2023年3月31日,一首方言歌曲《老家》在互联网发布,娓娓动听的歌声应和着歌曲MV中古朴的乡村画面,引发不少网友对老家的眷恋。
《老家》词曲的作者是丽水本土音乐人陈维建、陈维伟兄弟,2018年国庆期间,他们和家人一起回老家,眼见往昔热闹的山村日渐荒芜,触景生情,“我哥先写了词,我谱了曲。”陈维建说,他们想用这样的方式为记忆中的老家留下点什么。
至于为什么最后用方言来呈现作品,陈维建的解释是,“方言有方言的力量,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魅力。”
这首歌一经发布,就收获了不少共鸣。有网友说,“乡愁,就在乡音里!”
“方言歌声响起的时候,我妈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母亲第一次看到歌曲样片时动容的样子,陈维建记得真切。
乡愁,无处安放。或许,只有乡音才能带来些许慰藉。
会说方言也是一种能力。
有研究表明,7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够分辨出两种语言结构。如果爷爷奶奶说方言,父母讲普通话,婴儿能快速地识别,并分辨出他们话语里表达的含义。在同时学习两种或者是多种语言的过程中,也会逐渐形成两套或者是多套语法系统。因此在这时候去听学方言,可以很好地锻炼听力敏感性和发音敏感性,对未来学习其他外语也大有裨益。
童年是语言学习的黄金时期,对于孩子来说,懂得或者掌握一种方言,本身有很多好处。
浙江师范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汉语言文学博士生导师王文胜,长期致力于汉语方言调查与研究、现代汉语教学与研究工作,对丽水方言有深入的研究,出版有《处州方言的地理语言学研究》《吴语处州方言的地理比较》《吴语处州方言的历史比较》《中国语言文化典藏·遂昌》《浙江方言资源典藏·遂昌》《浙江方言资源典藏·庆元》等六部专著。
在王文胜看来,方言是一座城市的根,也是维系乡土情结的纽带。“我们的语言文字政策是‘说普通话,写规范字’,但语言的统一性与语言的多样性并不矛盾,会说方言是一种能力,也是一种素养。”王文胜表示,普通话、英语要学,但方言也不能丢。
青少年在学校及正式场合使用普通话,在家庭、课外使用方言交流,这样能够多方面体会不同语言的魅力。
尽管方言的存在有诸多意义,也有其不可替代的魅力,但王文胜表示,方言的使用范围、生存空间确实越来越小。
多种方式助力传承
让方言重焕生机
有人将方言衰微的原因归结于普通话的推广,但事实并非如此,保护方言与推广普通话并行不悖。推广普通话,是为了消除不同方言之间的沟通障碍,便于人们交流,而不是为了禁止方言。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
怎样才能让日渐消逝的方言重焕生机呢?在校园里开设方言课程也许是一个可行的方式。
方言的保护与传承,我市早有学校展开实践。2015年,庆元县教育局就给全县中小学生及幼儿园发放了13000多册的《多姿多彩庆元话》乡土方言教材,教材由已故庆元本土方言学者吴式求编写。
“虽然每周只有一节课,但很多同学都喜欢上这堂课,对学讲庆元话特别感兴趣。”庆元实验小学教师吴春妮说。
作为丽水方言大家庭中的一员,畲语广泛分布于丽水各地的畲族聚居区内。遂昌县三仁畲族乡中心幼儿园会定期开展畲语园本教学活动。
“我们会先通过一些小游戏来调动孩子们的兴趣,然后让大家猜畲语,进而引导他们讲畲语唱畲歌。”畲族老师雷静可是园里唯一一位能流畅说讲畲语的教师,她说,“如今会畲语的孩子越来越少,作为畲族幼儿园的老师,有义务也有必要让孩子们学习和接触更多自己家乡的民族文化,让畲族文化更好地传承下去。”
留住方言,很多人在努力。
李国厚是吴式求老师的弟子,他坚持每天在社交平台上传一篇用庆元话标注讲解的唐诗宋词,并用家乡方言朗诵。
“我们庆元方言,音韵、词汇上保留了不少上古汉语的特点,算得上是南部吴语当中最古老的一种方言。”说起家乡方言,李国厚的语气里满是自豪。
他的唐音宋韵系列讲解视频,截至目前,已经发了480余篇。
“我还要继续做下去,传承好、宣传好这些宝贝一样的家乡方言。”李国厚说。
另外,方言传递一方缱绻乡音,它的作用在于交流,它的根基在于日常的使用,因此,以家为纽带来进行方言传承是最为可行的一种方式。
小杨是小徐的同学,和小徐一样,她父母也来自不同的地方,“我的妈妈是丽水本地人,爸爸是湖南人,目前一家人都工作生活在丽水。”
和小徐不同的是,小杨不仅能说一口流利的丽水话,还能熟练地讲湖南湘乡话。这离不开爷爷杨学书的引导。
“孩子出生以后,主要是我和老伴在帮忙带。”杨学书坦言,自己比较注重乡音乡情,“乡音就是乡愁,传承很重要,希望孩子能记住自己的‘根’。因此,我和老伴在家里会有意识地多说方言,给她创造学习的机会。”
“听着听着,我就觉得方言很酷,就像‘密码’一样,渐渐喜欢上了方言。”对小杨来说,学方言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不仅学习湖南湘乡话,身边有同学、朋友在用丽水话交流,我也会有意识地去学。”
“现在过年回湖南老家,孙女跟亲戚交流完全没有障碍。”杨学书高兴地表示,也对自己当初教孙女学方言的决定无比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