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恩:溯源而上,让镜头感应内心
于摄影家潘恩来说,镜头是他与世界沟通的独特方式,记录瞬间、传递观点,“在光影中定格瞬间的人、事、物”。这些照片,烙下他跟这个世界“在一起”的印记——他曾在那个时刻,专注地“在拍”。
在光与影的艺术中,他表达着对世界的诚挚,比如一串雨后甲板上的脚印,透着天青色的温润,仿佛一幅画,又似一首诗,让人遐想无边;比如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在斑驳发黄中追忆历史的峥嵘,画面极具层次感和张力;又比如一群穿梭在远山与密林间的飞鸟,让人由动变静,由静入动,跟着它们往上飞……他对镜头里的一切保持平等的尊重和爱。
“重要的不是拍什么,而是表达什么。”在他的作品里,我们看到一个内心丰厚又率真的拍摄者。如他自己所言,作品不是句号,也不是感叹号,“我喜欢叫它们‘正在进行中’,因为我还在路上。”
“拍出他们的精神
而不只是好看的照片”
上大学时,潘恩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台相机。彼时的他,是浙江警察学院的一名学生。此后的每个周末,他骑着自行车,绕着西湖,沿着钱塘江,看到什么拍什么。“那时的我不懂光影,不了解参数,也不知何为构图。”他清楚地知道,即便是十多年后的今天,只要脑海里浮现出这些画面时,自己的嘴角会情不自禁地上扬——这是摄影带给他最初的吸引力:自由感,以及明媚的心情。
最初的,也是最好的。
摄影的种子,就这样在一次次快门中“种”下。
如果说大学时代是潘恩摄影生涯的播种期,那么萌芽阶段则来得稍稍有些晚。
2019年,他第一次结缘丽水摄影节。在展区里,他一边欣赏,一边学习。很快,他驻足在摄影师白杉的一组以母亲为题材的作品前。“照片用一种温暖和细腻的方式,表达了母亲的故事,朴素的情感直抵人心,一瞬间,这种感染力就震撼了我。”他说,这组作品,让当时身边完全不懂摄影的爱人落了泪,自己则红了眼眶。
他决定,学会并学好摄影这门艺术语言,这一次,自己要“再出发”——他不知道的是,这恰巧也是该届丽水摄影节的主题。
这一年,潘恩32岁,加入了钱塘江影像考察创作营。
每周五下班后,他会驱车沿着离江最近的小路,顺流而行。沿途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运船,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货船每天如何行驶?船老大的日常起居是怎样的?在船上生活是一种什么体验?当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时,他想起了摄影家傅拥军说过的一句话,“真的喜欢就要拼一点”。于是,他动了心思:去看看船上的这些人和事。
和他一起上船的,除了相机,还有一本关于货船的书。
在“95后”船老大朱森涛编号为“35092”的货船上,他“蹭”到了美味可口的饭菜,学会了简单的船舶驾驶技术,还和船老大成了同床共枕的兄弟。在同吃同睡的日子里,他的拍摄也围绕着跑船人展开了:
一条用绳子拴着的鱼,暂养在钱塘江里,那是跑船人当日的晚餐;
带娃、织毛衣、打游戏、搓麻将,船上的生活其实也和陆地有相似之处;
一床鲜红色的玫瑰图案被单,是跑船人家热烈而平实的生活见证;
……
半年后,这些画面都汇总到潘恩的摄影专题《35092》中。
这些照片,没有波澜壮阔的气势,没有妖娆妩媚的姿态,更没有一眼惊艳的画面。镜头所及之处,更多是闪着光的日常琐碎,和了不起的平凡人。一只渔网,一顿晚餐,热气腾腾,“这些都是他们的精神”。
因为这组作品,摄影圈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了潘恩这个名字。再后来,圈内人习惯叫他,“那个拍货船的”。
“想起自己的爷爷
而不只是看到我的爷爷”
在走走停停的镜头里寻找共鸣,是潘恩一直在做的事。
他在镜头里观察周遭世界,用一系列相连又独立的画面,让观众在为人熟知的视觉语言中,与自己感同身受。那也许是一种赋予事物新奇的构图,也许是一个敏锐而意外的角度,又或者是一抹恰到好处的光影,也可能是一段若隐若现的故事。
当他用快门无声地定格某个平凡的“小画面”时,可能正折射着一个时代的“大故事”,一眼就掀起人们内心的波澜,比如他的摄影组照《生如夏花》。
作品的创作灵感,源于潘恩的爷爷潘存礼。
2021年2月,爷爷潘存礼去世。整理遗物时,他发现曾参加过抗美援朝的爷爷,留下了一堆文字资料和家庭相册。然而,在档案式的整理阶段,他却一度停滞不前,“找不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直到他看到了弹痕。
潘恩的职业身份是一名公安,靶场、弹痕,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就是这个特殊的符号,连接了他和爷爷:身处不同的时代,肩负相同的使命。
想到这儿,潘恩一下振奋了。
他用蓝晒法(摄影古典工艺)和弹孔两种看似对立、实则相辅相成的元素,展现个人与国家之间的张力和平衡。借助蓝晒法,他将爷爷生前所种的植物和个人的鉴定、单位评价相结合,前者代表生命的热爱,后者代表战士的光荣。于是乎,弹痕的绚烂、蓝晒工艺的唯美,一同呈现在作品中。
通过拍摄弹孔留下的痕迹,结合爷爷的肖像、纪念章,以及笔记本里中、朝两国的文字,在二次创作中,他把那个年代里,“爷爷们”的个人理想和家国情怀叠加,致敬英雄,礼赞时代,感受“以吾之力,直达天际”真情实感的流露。
此时的潘恩,像极了一个歌颂者。
作品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我享受一种持续发酵和酿造的过程。”在潘恩心里,这个作品仍在创作阶段,他要从爷爷的故事中脱离出来,让更多人想到自己的爷爷。
事实上,画面仍不止于此。
在《生如夏花》的下半部分,他把镜头对准了当下:特警寝室、执勤交警、公安检查站、出征仪式、上墙的入警誓词,这些鲜亮且庄严的画面,与上半部分的黑白和肃穆互相映衬,烘托着《生如夏花》的家国情怀主题。就这样,整组作品的时间跨度从1951年延伸到了2023年10月。
《生如夏花》,震撼而辽阔。
“对镜头里的一切
保持平等的尊重和爱”
潘恩至今都记得,在第四届宁波国际摄影周上,摄影家王身敦说的话:“什么土地长出什么果子,如果你要去耕种,就需要先把土地耕好……你个人的经验、文化、思维、修养,所有这些东西都会在照片里流露出来。”
他深谙,摄影是不断拍摄,也是积累沉淀,而看书,是他自我沉淀的方式之一。每当遇到拍摄瓶颈期,他会一个人躲起来啃书。他总能从中获得灵感,找到与创作的关联点,“让文化回头看”。
《悉达多》是潘恩近期刚看完的一本书。书中,主人公悉达多有这样一首诗:我爱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我自己。我爱这个河,这个河是我自己。我爱这些树,这些树是我自己。我爱这些石头,这些石头是我自己。“摄影也是一样,面对一条河、一棵树,一块石头,都要用平等的眼光去看待。”书中所说的和潘恩的摄影理念不谋而合,那就是对一切持有尊重和爱。这样的作品,把更多源于内心的人文关怀娓娓道来。
曾有业内人士看完潘恩的作品后评价:“在你的照片里,我看到每一个人都是有尊严的。”于潘恩来说,这是莫大的荣耀和肯定。
这些年里,他所著的三本摄影图书——《35092》《凤林港》《潘存礼》,入选集美阿尔勒书展,浙江省春水如蓝——钱塘江诗路影像展。去年,他入选“浙江省‘五个一批’文艺人才孵化项目·新峰人才”培育对象。
“对我来说,还远远不够。”在有些“轴”的潘恩眼里,完成展览是不够的,100分也是不够的。至于怎样才够?“一直在路上”的他,或许还给不出答案。
在2023丽水摄影节“青春发轫”丽水十大青年摄影家作品联展中,潘恩的新作《飞鸟》进入大众的视野。
这组拍摄于绍兴市上虞区石头井水库的照片,带给观者另一种黑白视野的意向:一大片水杉丛汇成半池森林,成群结对的白鹭,或筑巢、或盘旋、或猎食,演绎着生命之歌,潘恩朝着它们轻盈的身姿拍摄;鸟儿在头顶鸣叫,他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按下快门。无论镜头里的影像是丛林、薄暮、天空,潘恩说,那就是他眼中的另一个世界。
飞鸟一直在飞,潘恩拍的是作品,其实也是他自己——镜头里,感应着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