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青年语法
当“成为匠人”不再出于“学一门手艺有饭吃”的实用主义,自然而然地,延续千年的青瓷文化开始在年轻一代中产生新派的见解与实践。
一个最常听到的新锐观点是,“即便是学习传统技法,也应该从逻辑性、科学成分上理解‘为什么要用这种土’‘为什么应该是这种造型’,而不是简单的口传心授。”
在这样的思辨中,“守破离”几乎成为每一个年轻手艺人通往一流的必由之路——技艺得之于守,用之于破,创之于离,因为,“今天的当代就是明天的传统”。
逐梦
初到龙泉时,韩继豪的视线总是被青瓷所吸引。“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工艺,能把一团泥巴变成清雅脱俗的艺术品?”
这个来自北京的青年,最初完全是青瓷文化的门外汉。2014年,当他初次造访龙泉时,惊叹于“青瓷元素在这里随处可见”,就连绿化带里立着的青瓷瓶,也能吸引他盯着看半天,“最神奇的是,几乎随便在路上找个人都能聊青瓷,对于我这种对青瓷一见钟情的人来说,这不就是艺术天堂吗?”
当时仍在人大附中读书的韩继豪,最大的爱好就是“逛瓷器店”,有关青瓷的纪录片也是“找到一部看一部”。但学习制瓷技艺,显然不是靠这样的方式就能完成,精湛的手艺仰赖的是本能化的动作记忆,依靠敏锐的眼睛和熟练的手法来衡量技艺水准,离不开经过漫长岁月沉淀的文化环境。循着兴趣源头,韩继豪一家从辗转江苏、江西等地寻找“圆梦之所”,最终,他发现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始终是那座“将瓷文化融入城市基因”的浙西南山城。
“瓷器在中国分布很广,但‘龙泉青瓷’的标签,可以让大多数挑剔的眼睛停止‘找茬’。”在韩继豪看来,这份产地标识便是瓷器品质与风格的保障,作为初学者,这样的“正统性”能帮助他绕开许多弯路。
“初到龙泉那几天,我参观了一家青瓷工厂,那里保留着纯手工的青瓷制作工艺。”韩继豪告诉记者,单是看工人拉坯,他就能一动不动盯半天,“师傅们笑话我,说这是最简单的流程,有啥可琢磨的。我却觉得,这是传统工艺中最难被替代、也是最有魅力的一环。”
“我要学制瓷,到龙泉当个青瓷匠人。”经过反复商议,2015年5月,韩继豪的父母结束了在北京的生意,举家迁至龙泉。那一年,韩继豪14岁。
可以想见,当时的他面对着排山倒海的质疑与压力。“老师和同学觉得我只是一时冲动。但我的理由很单纯——不想被按部就班的学业束缚,趁早选择做自己喜欢的事。”韩继豪钟爱的是作为匠人最典型的气质——一生只专注于一件事,为此不厌其烦,但求精益求精。而投身青瓷产业,恰能为他提供养成这种气质的土壤。
圆梦
来到龙泉后,韩继豪入读龙泉市中等职业学校,还在当地一家小有名气的青瓷厂拜师学艺。
毫无基础的他,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从揉泥学起,拉坯、修坯反复练习。”韩继豪坦言,制瓷的过程并不浪漫,“入门容易坚守难”,其中最初级的拉坯环节就让他尝到了深刻的挫败感,“瓷土刚放上转盘,还没成形就飞出去了”,失败了无数次后,终于勾勒出造型的坯体却总是“歪七扭八的”,还常常出现难以预料的破口……
在学习的过程中,韩继豪逐渐明白,制瓷工匠出神入化的感知能力,源于日积月累的漫长修为。坯体是否有缝隙、是否高低不平,几乎完全仰赖手感,而这些感官经验,需要通过长达数十年的训练与积累才能获得。日常看似枯燥的练习,对于韩继豪来说,就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
看着儿子稳扎稳打努力前行,韩继豪的父亲深受感染,也入读了龙泉青瓷宝剑技术学院,学习青瓷制作工艺。如今,韩继豪一家在龙泉青瓷宝剑园区经营的芃程瓷坊已步入正轨,在全国各地都有了稳定的客源。
有趣的是,在北京被贴上“叛逆”标签的韩继豪,在龙泉却并非异类。事实上,像他这样“一心学手艺”的年轻人,在龙泉比比皆是。
27岁的邓芳靓是土生土长的龙泉人,和韩继豪一样,她也是从中学时代开始接触青瓷,但两个年轻人的最大不同在于,韩继豪特立独行的创业轨迹,却是邓芳靓按部就班的人生规划。
同样就读于龙泉市中等职业学校的邓芳靓,赴景德镇大学进修一年后,师从徐朝兴之子、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徐凌,也从最基本的揉泥、拉坯学起,逐渐熟悉了上釉、装窑、烧窑等更复杂的工序,系统掌握了龙泉青瓷的烧制技艺。
学徒期满后,邓芳靓顺利开出了自己的工作室,并于前不久迁入位于龙泉青瓷产业二期的新厂房内,面积超过300平方米。在制作间里,已经有更稚嫩的少年在每日重复同样的练习——拉坯和修坯。多年前,身为学徒的邓芳靓,也是这样度过她的每一天。而如今,她已成长为龙泉市首席技师。
成长
肯吃苦、很好学、有韧性,这些很难与艺术家形象联系到一块的个性特质,却与每个青瓷艺人在青少年时期的学徒经历深刻绑定。
“作为半路出家的新人,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每天都在琢磨如何提升、进步。”韩继豪坦言,由于没有完全掌握烧窑技术,在前几年只能聘请民间师傅烧制瓷器,成本和质量都难以完全把控,“必须得学会烧窑,再难也得上。”
然而难度依然超过了他的想象。初次烧窑,一次成品率不过四成,此后反复试验,始终不见进步,望着满地废瓷片,韩继豪几乎“陷入绝望”。一筹莫展之际,陈路军青瓷工作室创始人陈路军“神兵天降”。“陈师傅向我传授了很多烧窑技巧,细节到了装窑数量、温度及釉水配比,让我醍醐灌顶。”此后,韩继豪干脆拜陈路军为师,回炉重修基本功,“过程令人煎熬,但煎熬本身也正是作品的一部分”。
青瓷与琉璃一样,经历了手工艺在漫长时空中的塑造,而作为一种材料媒介,它们很难剥除自身背负的“装饰性”偏见。如何让这种古老的材料,创作出具有思想深度的当代艺术作品?
走进位于剑川大道与松溪弄路交会口的龙泉窑望青创园,青春气息扑面而来。在这里,年轻的青瓷艺人不仅烧窑、制瓷,而且销售、展示,还给来这里的游客讲故事、话历史,让更多人得以亲近青瓷文化。在这里,人们更看重瓷器的创新性,着眼于龙泉青瓷未来的发展方向。
受此吸引的王森,在今年初将自己的工作室从景德镇搬到了龙泉青创园,成为首位入驻的青创客。从“景漂”到“龙漂”,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熟悉的陶溪川也在龙泉生根发芽了,“真是惊喜”。
毕业于佳木斯大学的王森主修工艺美术专业,过去一直从事大漆画,来到龙泉后,他不仅学会了青瓷制作工艺,还将大漆画与青瓷结合在一起进行融合创作,“如果观测的时间尺度够长,就会发现历史再悠久的传统文化也时常脱胎换骨。两种艺术融合对青瓷制作而言属于新生事物,它提供了一个想象空间,甚至可以让人跳出对瓷器的刻板印象,直接切入当代艺术领域。”
创新没有先例可循,在不为自己设限的年轻艺人眼中,青瓷的立体文化谱系里,随时都可以拉出某个未完待续的思考线头,编织出天马行空的艺术作品。传统与现代,正是在这样的角力中,逐步达成关联,新陈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