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信奶奶”陈金英的信义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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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金英,1931年出生于金华市武义县柳城镇华塘村,一个商人家庭。1955年,到原宣平县曳岭区卫生院上班。1958年,宣平县被撤销,并入武义县、丽水县,其中曳岭区等5个乡划归丽水县。1986年丽水县被撤,建县级丽水市。2000年,县级丽水市改为莲都区,我所在卫生院改为莲都区老竹畲族镇卫生院。1980年,我退休。

五十过后始创业
我闲不住,干起事来是个“拼命三娘”,从不拿年龄当借口。
1984年,53岁的我开始创业。
我的创业,一是受到当时改革开放思潮的影响,当时,下海经商成为许多时代弄潮儿的首选。二是源于我心中悬壶济世的梦想。解放前,日本人侵犯我们村,全村人逃到山上,爆发痢疾。当时,没有医生,没有药品,好多人去世……面对惨状,我暗下决心:长大后要做像我祖父那样的医生。祖父是个中医师,医术高明,医德高尚,写有家传医书,深得乡亲们的信赖和尊敬。
我退休后,经常与老姐妹们相聚,大家聊的最多话题是年老后身体各种疼痛……最后,大家都问我怎么办。
“怎么办?”被姐妹们一问,我激荡起曾经的梦想。
退休前,我是中医医生兼卫生院负责人,工作中,发现好多人患有风湿病、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关节炎等多种疾病。这些病,大多为慢性病,疼痛明显,病因复杂,没有立竿见影的药物,疗程长,另外,上个世纪,我国农民没有医疗保险,很多人舍不得花钱治病。
我在职时,一直认为腰部、腿部、胳膊、肩颈等部位毛病,用药不方便,需要借助护具,但那时市场没有这类医疗护具,我想运用家中祖传秘方,结合自己中医临床实践经验,做这种护具——以羽绒填充,内里放置中药方剂,做成便携式护具穿在身上,羽绒内药包固定好位置,不易移动,能对腰部、肩颈、关节等部位精准用药,羽绒柔软又保暖,能增强疗效。
退休后,我有时间与精力实现梦想,就去做这种方便又省钱的药品护具。为了验证是否有效,我无偿给病人送去1500多件药垫背心,价值合计人民币100多万元。同时,给每个患者发放“反馈意见书”,收回96%有名有姓有联系电话的病人反馈——“有效果!”特别是我身边姐妹们反馈,穿上羽绒药垫背心,晚上睡觉暖和又舒服,真的很管用。这结果让我欢喜:我的独创药品护具确实有效。
为此,我准备制售这类药品护具,就把两个儿子和女儿叫回来开家庭会议,可他们全反对。儿子对我说:“妈,凡是药品国家管理严格,得符合药品标准规定,要申请专利的。”
我一打听,确如儿子所说,而且申请专利需要资金。为了将自己的独创药品护具申请成专利,批量生产,投放到市场,为千千万万病人解除痛苦,我开始付诸行动:赚钱,为申请专利积累资金。
俗话说,上帝为你关上了一扇门,定会为你打开了一扇窗。这有药的羽绒护具不能做,没药的中老年羽绒服能做啊。我跟老伴说了我的想法,他支持我。我和老伴潘英武是同乡,1949年结婚,他大我2岁,是原丽水地区农业局兽医干部。
为了梦想,我着手创办羽绒厂。当时,子女们都劝我“别瞎操心,安耽过日子”,说我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啦。
我没听劝,对自个认准的事情,全身心投入去做。当年,丽水有三家羽绒服厂,生产的都是年轻人款式,唯独没中老年款,而羽绒服制品是老年人生活必需品,只要市场定位精准,肯定能赚钱。我拿出家中仅有的3000元资金,在城郊黄泥山,租来一栋300平方米的民房,注册创办了“丽水市兴华羽绒制品有限公司”。10台机器,11个工人,开始创业。
我盯准了中老年客户群体,以物美价廉为原则,生产的羽绒服装用料足、定价低。一投放市场,就受到消费者青睐,第一年就打开销路。第二年开始,产品先后打入金华、温州、衢州、杭州等地市场。
公司投产后,我全程亲力亲为投入其中。如去广州买布料,7万元现金带在身上,路上坐车两三天时间,白天提着,夜里放头下枕着。
那时,已年过半百的我,全程投入创业,有点累,可心里舒坦,每天充实有成就感。
2004年,公司生意到达高峰,有100多个工人,年产值高达千万元。公司订单不断增多,2004年,接到一笔订货量一万多件的外贸订单,由于我们公司人少,不能按时交货,最后,无奈放弃。眼睁睁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我心里不是滋味,当下决定扩大生产。
2005年,我74岁,决定扩大公司生产规模。家里人再次劝我:“还是安耽一点吧,守着这个企业过过日子够了。”但我为了心中那个赚钱做专利产品的梦想,毅然决然进行公司扩建。
扩建需要巨额资金。我就向亲戚朋友们借,加上银行贷款,仍然不够。就来到退休前工作的老竹镇,发起了众筹。我在当地口碑好,群众信任我,当时我的生意又做得好,大家认为给我投资能赚钱,就慷慨出资。很快,我筹集到1600多万元资金,到水阁买来5亩土地,建起新厂房——两幢4层楼、面积约7000平方米的楼房。
我注重公司门面打造:门口的正中央伫立着一块高大明亮的落地玻璃,两边置放一对古色古香的陶瓷大花瓶。在花瓶中间,特地摆放一尊展翅高飞的雄鹰,寓意“鹏行万里”。
新公司建在浙江飞雁羽绒服制品厂旁边,当时“飞雁”是业内佼佼者。那时,我满怀希望“兴华”能够和“飞雁”并驾齐驱,一路向前。
搬进新公司后,我站在宽敞的厂房内,看着100多名工人,在轰鸣着的机器间,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满心欢喜。
新公司一开始运转顺利,2006年,业绩再创新高,创下年破千万元的销售量。这时,我乘势追击,连续开了几家分店,成为了业内翘楚。
公司有了赢利,我就着手申请专利。2006年,申请成功6个专利。可要把专利变成产品投放到市场,得再过一个难关:临床实践。只有经过临床验证,专利才能申请到“卫字号”,并转化成产品投放到市场。我想先把最实用的护肩背心、护腰带、护膝申请到“卫字号”,但是,一个“卫字号”就要200万元注册资金,3个专利就要600万元。当年,我公司效益不错,但除去成本和工人工资,净收益也不多,要拿出600万元也非易事。只能暂时搁置这专利申请。没想到,这一搁就永远地搁置了。
面对这一状况,当年的我,只想先把企业做大做强再说,可让我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八十开始还债务
公司扩建后第5年,效益下滑。我的经营理念没跟上时代潮流,我只要求羽绒服质量第一,却没有考虑款式革新等问题。款式跟不上潮流的改变,产品渐渐被市场淘汰。
眼看着利润下滑,股东开始撤股。导致2011年9月份,公司资金链断裂,共欠下2077万元债务。
无奈之下,我贱卖了厂房900多万元,又卖了两套房子100多万元,拿出积蓄600多万元……全用来还债,还剩477万元的欠款。
2011年,我80岁。面对巨额债务,好心人都说:“你都80岁了,还怎么还这一身的债务啊。”他们劝我申请破产,这样我就不用处理债务,一些债主也主动提出“还不上就算了”,有的年轻债主说“本金还了就好,利息就不用还了”。
但我觉得那些借钱给我的人,都是信任我才借的,不管怎样,我绝不能失信于人,一定要把钱还给他们!再说,赚钱不容易,每一分钱都是人家用血汗挣来的。
“别说我现在80岁,就是到了90岁,快要断气了,我也要尽力还完。”我咬着牙对好心人说。我这么说,就这么做。
欠债后,儿子和女儿都主动提出要帮我还债,我不忍心让他们承担这份痛苦,所有债务由我一人独自承担。
我用一本印有“浙江省丽水市兴华羽绒厂”红头的信纸,清楚记下每一笔债款:打上表格,一一写好借款人姓名、起止年月、借款总额、利息、已付款、应付款等内容。一张表格就是一张欠条,共有82张欠条。
从此,还债撕欠条,成为我晚年生活的全部主题。我把赚到的钱和收回的货款攒起来,还有晚辈们给的零花钱,凑够一笔,还一个人,撕掉一张欠条;再凑一笔,再还一个人,再撕掉一张欠条。十年过后,这账本里的82张欠条全撕完,左角订书针已被翻烂。
公司厂房贱卖后,我租了个300多平米的厂房,带上12个老工人,继续生产。为了公司库存2万多件羽绒服,东拼西凑借了10万元,租了一个20平米的小店进行售卖。可是,羽绒服销路不畅,产品积压。到2012年底,我甚至无法支付12个员工的工资。
“不能叫人家两手空空回家。”我觉得。
为了能早日给工人支付工资,平时我在丽水市区中山街摆地摊。集市日时,跑到莲都碧湖、老竹以及青田等地集市去卖。冬天赶集,早上5点多就得起床,顶着呼呼寒风,在户外一待就是一整天,冷得全身发抖。那段时间,我多次病倒。
千辛万苦,我终于凑齐了12万元,给员工发了工资。
可说麻绳专挑细处断,苦难偏找可怜人!2011年,最让我伤心的是,当我为还债而忙碌时,我老伴因为肾衰竭去世了。
当我赶到医院时,握着老伴的手,哭得伤心欲绝……我们俩相亲相爱,一路相濡以沫走来。最让我愧疚的是,老伴生前唯一爱好旅游,他最想去毛泽东故乡韶山,本来约好时间,可没去时,公司破产。欠债,就没法去了。老伴在生命最后时刻,陪着我还债,还整天为我担惊受怕。我总感觉老伴是被我害死的。他生病前,一天深更半夜,一个债主带着十多个大汉上门催债,态度恶劣。从没有见过这阵势的老伴,一病不起。
老伴心心念念的韶山没去成,就走了……这成了我心里永远的伤痛。也许是心有所想,夜有所梦吧,我总是时常梦见老伴,我们俩并肩往前走,一直走一直走,好像在旅游。
当年,我决定,等债还完了,一定带着老伴的照片,去韶山。2023年,实现了这夙愿,这是后话。
老伴退休后,曾劝我不要做生意,陪他游山玩水!可我没听。以前生意景气时,我要去大城市买衣服样品。有次去北京,带上老伴,两个人忙完正事,在北京玩个尽兴才回丽水。家中相册,我们夫妻俩合影,多是旅游时拍的。老伴爱笑,照片都是笑容可掬。老伴离世后,每当我想他,或孤独无助时,或劳累疲惫时,或委屈想哭时,就拿出他的照片,跟他说说话。我跟老伴说的最多一句话就是:“老头子,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但我一定会把这副担子挑下去的,你在九泉之下就安心吧!”每次,我跟老伴“说话”后,心里就舒畅了许多。
以前,我一个人在外闯荡,但回到家是两个人,老伴走后,回到家我是一个人了。对于生死之事,我看得开:“这都是命。”我对“这都是命”的理解很释然,你看,生意的失利、生命的变故和家庭的破碎……都不是我能掌控的。最早,我大儿子做生意失败,欠下13万元债款,儿媳闹离婚,我怕儿子没了家,主动替他还清债务,可最后,儿媳还是走了;小儿子是货车司机,可他31岁就酒精中毒去世。我两个孙子都是1985年出生,5岁,大孙子没妈,小孙子没爸,我就把两孙子接过来抚养,直到大学毕业。欠债时,我碰到了无数伤心事,为了还债,一忙起来,就顾不上伤心了。
老伴去世后,我还债更卖力,因我已80多岁。守店时,没人时我像一尊雕塑一样坐着,有人来买衣服,我就尽力推荐:“我们的衣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含绒量在90%以上,绝对不会开线,穿几年不成问题。”
我的小店在巷子深处,生意惨淡。我怕把店租亏进去,就给退了,将存货搬回家卖。
互联网店兴起后,实体店生意越来越难做,加上我的羽绒服款式老旧,尺码不全,更加难卖。没办法,我就到丽水周边县(市、区)去找实体零售店,可惜都没找到。一次,我带着大儿子到武义去寻找实体代售店。坐动车时,进站上扶梯,大儿子拉着衣服先上去。我拉着一手拉车羽绒服,在下面等。一女孩主动帮我把我和货车拉上了扶梯。扶梯一上行,满车衣服一摇晃,车子倒砸在我的肋骨上,我就连人带货,从扶梯上跌了下去。“那女孩怕我老太婆碰瓷,赶紧跑了!”我骨头硬,顾不上疼痛,爬起来就赶去乘车。
我有两大爱好:旅游,看电视。欠债后,只剩看电视了。欠债期间,有次女儿带我去普陀山。路上,我接到一债主电话,对方问我在哪儿,我如实说在普陀。对方听了,在电话里发火:“欠债不还,去普陀就有钱了?”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破口大骂。从那之后,我再没出去旅游,仅剩的精神生活,就是打开电视,调到CCTV11,听会儿戏曲。
从负债开始,我的过年就是过关。2015年除夕,侄子给我一个2000元红包,债主一上门,我只好将手里还没捂热的红包递过去,含着泪熬过了一个身无分文的春节。
还债期间,当着家人的面,我只流过一次泪。那是春节,全家人一起吃饭,债主到我家里来要债。起初,我还忙着解释,后来,我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我的眼泪顺着密密匝匝的皱纹往下流……家人理解我,就让我尽情地流着泪。我这泪是心中诉说不尽,也无处诉说的委屈、辛酸、无奈、痛苦的宣泄。
十年还债期间,我像一台机器,心里只有一个念想“把债还掉”!在漫长的人生路上,人生无法掌控的东西太多,但我羽绒服卖一件少一件,欠条撕一张少一张,这成了我唯一能握在手里的东西。故我从不为自己多花一分钱,平时除了购买生活必需品,全都攒起来还债。摆摊,一年四季,无论严寒酷暑和阴晴雨雪,一天都不休息。只要攒起一笔钱,就立马联系债主还掉。
当欠款剩下100余万元时,本金已还清,这些都是利息!但我仍给每个债主保证:欠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2019年,我家房子拆迁,拆迁款一到手,我第一时间还债。
2020年农历年底,我卖了6万元羽绒服,加上省吃俭用攒下1万元,我还了最后一笔7万元欠款。
还完欠款,一回到家,我就对着老伴照片说:“老头子你放心吧,2077万元欠款全部还清了,我还好着呢!”说完,我禁不住流泪。我这泪是压抑已久的心绪的纵情释放……
“欠别人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少。”2021年,90岁的我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一张欠条表面是欠款数额,实质是一笔人情债。人情债是人世间最难还的债。故还债期间,每撕去一张欠条,我就会长长地叹口气,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之感。2021年春节,我的债还完了。“欠条撕完了,心里的石头落地了,我全身心有种从没有过的安宁喜乐之感。”这个春节,因为疫情,人们不能随便外出,但90岁的我兴奋地像个孩子,度过了十年来最轻松愉悦的一个春节。
用我所能回报社会
我觉得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人们彼此间无条件关爱,因为“我做人的准则是,自个有困难要想办法去解决,别人有困难要想办法去帮助”,为此,我热衷于慈善事业。我做慈善有两个途径,一个利用医术为病人解除痛苦。我行医从来不收费,免费开方,有时甚至免费提供药材。另一个途径是捐资捐物。哪里有灾情,哪里有贫困,我的捐款总是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里送到。我用笔记本记下每笔捐助数据:1996年,丽水地区福利院捐款4500元;1998年长江洪灾,捐衣服被子85400元;2000年,向莲都百岁老人捐赠羽绒服150件;2001年,向武义革命老区捐赠羽绒衣价值56000元;2003年春节,看望5家特困户捐助5200元;2003年,庆元县竹坪村失火捐助48200元;2016年为纪念朝鲜战争70周年,给老兵捐赠120件羽绒服价值18000元;2021年,捐助云和县1500条羽绒裤,莲都妇联500条羽绒裤,雅溪镇150条羽绒裤;2022年,捐赠丽水市慈善总会200多件羽绒服价值12000元;2023年捐赠丽水市慈善总会羽绒服价值14800元……27年来,包括四川汶川地震、印尼海啸等大大小小事件,我共捐赠衣服、钱物合计达到133.7317万元。
2003年,我从《处州晚报》得知,家住龙泉的一位林老太,侄子卖了她的住房,却不赡养她。生活无着的她只好在一家医院的食堂捡剩饭,晒成饭干来度日。这新闻是我老伴看到告知我的。我很同情林老太,就主动联系处州晚报,每月拿出50元来资助她。当年,《处州晚报》为我这事写了一篇报道《73岁奶奶资助84岁老太》。我资助她3年,直到她入住养老院。
我做好事,纯粹出于爱心。但爱心是一种既能传递出去又能反馈回来的正能量。这么多年,社会反馈给了我好多荣誉,给了我好多帮助。如每次,我做了好事,当年《丽水日报》《处州晚报》等报纸和丽水电视台等新闻媒体,就给我宣传报道。当我的资金链陷入断裂时,我要贱卖羽绒服,社会各界热忱帮助我。2013年2月3日,市慈善总会联合《处州晚报》,为我举行“为爱心老人义卖羽绒服”活动。我在家卖羽绒服,“小荷志愿者”们成立一个每天4人小组来帮忙。阿里巴巴和浙江北山狼户外运动公司,帮我的库存羽绒服搬上了“货架”。淘宝的网红主播也曾到我家里,直播卖货。我就是在社会各界人士的帮助下,还清一笔笔债务,日子一天天好起来。
在社会各界帮助下,到2021年,我用10年时间,还清2077万元债务。2022年,我被媒体称为“诚信奶奶”,我高龄还债的事迹被人民日报、新华社、中央电视台、浙江日报等多家主流媒体点赞报道后,全网刷屏,微博话题阅读量超2亿,一度冲上热搜榜第2名,并先后获得以下荣誉称号:
2014年莲都区第四届道德模范;2015年“丽水好人”;2015年“浙江好人”;2017年丽水市第七届道德模范;2018年度“全国十大守信人物”;2021年3月诚实守信类“中国好人”;2021年第八届全国道德模范提名奖;2021年第七届浙江省道德模范;2021年度“最美浙江人·浙江骄傲”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