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代人与一座城
2008年,周海中作为云和县最早一批安置对象,举家搬离赤石乡滨湖村龙岩洞自然村,来到凤凰山街道普光小区安下新家。
从晨炊星饭的祖辈到变身“新市民”的父辈,再到完全融入城市生活的子女,一家三代人的命运轨迹无痕衔接。此后十多年间,不断有村民搬迁入住普光小区,他们来时的路,是周海中走过的路;迎接他们的,是全新的城市生活。
为什么要进城?因为人口凋敝的偏远山村经济停滞,而非农产业则集聚在城市,并不会分散布局,这既受经济规律左右,也在客观上成全了“人的发展需求”。
回望前路,这些家庭的个体叙事与城市发展的宏观视角紧密关联——随着产业和人口在城市不断聚集,可观的规模效应得以产生,随之而来的,是经济结构与社会结构的深刻变革。
下山脱贫
公寓楼鳞次栉比,丰巢快递柜、垃圾分类桶等设施一应俱全,家家户户的阳台上种着鲜花……普光小区里的景致,与常见的居民小区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小区里的住户,都是从云和偏远山村搬迁的农民。
“政策好嘞!要是没有政府帮扶,我们哪有能耐在县城买房,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周海中的母亲项水娟对生活变化感受最深。周家过去在龙岩洞务农,从一亩多水田里“刨食”,一年忙到头也挣不到几个钱。20年前,年轻的周海中像村里其他青年一样,告别大山,辗转温州、江西等地打工,村里只剩老人和孩子留守,“眼看着一天天破败下去”。
“那时候龙岩洞封闭得很,出山的小路弯弯绕绕,很多人一辈子也进不了几次城。”项水娟翻出泛黄的老照片告诉记者,老家的房屋普遍建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多为土木结构,遇上潮湿天气,一楼的地面“就像被洗过一样”,家具、衣物都逃不脱霉菌滋扰,墙面遍布霉斑,雨天漏水更是“家常便饭”。
2008年,龙岩洞被划入下山搬迁范围,云和为安置户提供了免息分期付款及下山安置补贴等优惠政策,周海中一家成为首批入住普光小区的村民。在他的邀请下,记者来到他位于四楼的公寓,134平方米的套房宽敞明亮,内饰布置得整洁清爽。
从农村搬进城市,居住环境的改变其实是最快也是最容易的。“在老家种地,虽然挣不到钱,但总能养活自己。搬下山,我们靠什么生活?”故土难离的情感成本、无数代人居住累积的惯性与安全感,下山后需要一一剥除,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在价值观层面,我们强调授人以渔。比如培训下山农民转移就业,让他们学会一技傍身,哪怕最初一群人中只有一小部分成功转型了,也能产生显著的裂变效应。”云和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的话,在周海中身上得到了印证——他通过培训掌握了推拿技术,攒下“第一桶金”后开出了自己的小店,真正在县城扎下了根。
眼看儿子的事业蒸蒸日上,在田地里劳作了大半辈子的项水娟,渐渐不再怀念过去寒耕暑耘的生活,偶尔提起,也总会坦陈“那会儿过得可真苦嘞”。现在的她,已经彻底换了一种生活方式,每天一早到超市买菜,吃完饭习惯散步到公园里玩健身器材,或是参加各种社区活动……
“八八战略”实施20年来,与周家经历相似的家庭比比皆是。
基于破解空间地理瓶颈的现实,丽水长期试图用最小的空间资源达到生产力的最优布局。因此,从本质上看,“小县大城”就像区域生产力结构的创新空间,它改变了传统概念中对城市的表面化解读——不是钢筋水泥取代了田园牧歌,而是通过集聚的力量释放出产业的创造性价值,进而逐渐由“物”及“人”。
上山致富
推进城乡一体化,核心是“人”。
下山农民的生活状态改变了,需求也随之而变。很显然,只有当各方权益都能得到切实保障时,人们才会静下心来参与经济建设和社会再造。
与周海中最初的预想不同,村民搬迁下山后,滨湖村并没有“彻底荒废”,而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村庄附近建起了国道、通上了高速,同时推进的小城镇环境综合整治、“三改一拆”等行动则让村容村貌焕然一新。
这意外之变,让周海中发现了机会:“我来自农村,生活在城里,两边都熟悉,有双重优势。”
“八八战略”指引浙江全面理顺互动互促的城乡一体关系,走出了一条“重规划、深度融”的路径。得益于此,“周海中”们成功告别山门融入城市,极大开阔了眼界和学识。与此同时,他们还有着外来投资者难以企及的“草根禀赋”——土生土长的经历,让他们更能摸清乡村产业发展规律。
于是,周海中决定回山。
“你吃到的鱼、鸡、鸭都是我自己养的,蔬菜也是亲手种的。”在龙岩洞自然村的一家民宿里,周海中正忙着招待一批批来自温州、杭州的游客。十多年前在餐馆打工积累的经验,让他参与经营调度与餐饮管理时游刃有余,但与过去不同的是,他现在的身份是“民宿创业者”。
返乡创业,对周海中而言,既是回到“起点”,也是一个崭新的开始。眼看自家民宿的生意红红火火,2018年,周海中又与人合伙投资800多万元,流转了村里的一幢老宅装修成民宿群,取了个最能表达自己初心的名字——“九九归一”,因为,“我的根就在这里”。
如今,周海中的生活变得充实而有规律,每天早上6点起床健身,9点开车回村接待游客,而节假日总是最忙碌的,“预订电话响个不停,民宿却早已满房”。20年过去,年少时看不清去路的愁云早已散尽,“刚下山的时候挺迷惘的,不知道未来干点啥好,现在看来,眼前的一切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八八战略”实施的20年,也是“周海中”们寻找人生新坐标的过程。他们有的转型为领薪水的工人,有的开出了理发店、玩具厂……无论就业或创业的路径如何,都出自相同的本源——城乡一体化发展为搬迁下山的村民创造了更多选择的机会。
生活之变
在从农村向城市迁徙的过程中,年长一辈是城市生活的适应者,他们转变身份,逐渐融入;中年一代是城市发展的建设者,他们在更广阔的平台上塑造自我、寻找价值感;而未成年的孩子们则是城乡一体化的受益者,他们没有经历任何饱含乡土情结的心理波折,面对的是有着无限可能的美好未来。
对于周海中的一对儿女来说,搬迁后最大的改变是教育环境。
19岁的女儿幼时随父母从山里搬入普光小区,按划片直接进入了县城条件最好的云和县实验小学,随后在云和二中、云和中学一路就读,今年9月即将迎来大学生活。12岁的儿子出生在县城,是家人眼中最典型的“城市新生代”——爱爬山、游泳、骑行,个性热情开朗,到自家民宿玩的时候,总能和客人打成一片。“一点也不像我小时候,和陌生人说句话都脸红。”周海中笑着说。
2013年以来,云和在深化“小县大城”战略的基础上,打好异地搬迁安置方式创新、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户籍管理制度改革、宅基地使用权流转试点和社区管理服务方式创新等“改革组合拳”,让“周海中”们得以“带权进城、安家落户”,过上无差别的市民生活。
“我们可以继续享受原有土地或山林的承包经营权、集体经济股权收益及相关涉农优惠政策,还可以与城镇居民一起享受同等的劳动就业、社会保障、医疗卫生等权益和待遇。”周海中说。
而通过户籍改革,从农村老家将户口同步迁入县城、并达到入学年龄的孩子,都可以获得进县城入学的资格,过去因地理、信息闭塞导致的贫困代际传递,被彻底阻断。云和县农业农村局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同城同待遇”是一以贯之的底线,“搬到普光、大坪等安置小区的居民,子女都可以到县城的学校入读,享受同等的优质教育资源。”
事实上,地理空间的改变,千家万户生活方式的改变,既是地方政府如何通过制度设计调配市场资源的经济问题,更是政府与个体相互理解,进而在操作细节上达成共识的过程。“八八战略”实施20年,“小县大城”成功破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