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乡建实验:从“愁乡”到“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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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下南山村时,正是春雨过后。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山野的清新,站在民宿的落地玻璃窗前,能清楚地望见不远处群峦如黛,雾缭山巅。
但与民宿内的高采光与现代感形成鲜明反差的是,从庭院外看,村里的建筑古朴得甚至有些原始——斑驳的黄土墙依山而立,倾斜的房顶覆着参差的灰瓦,仿佛凝固在400年前的旧时光。
视角再切远一些,站在村口看,整个村庄其实就坐落在宽阔的省道旁,距丽水市区不过10多分钟的车程。很显然,古色古香的村庄意境,并非闭塞于深山的原生态,而是经过了精心打造的“乡愁审美”。
这种细致如工笔画的风格设计,显然不可能完全依靠村庄的内生力量完成。事实上,这是莲都引入企业联建、开辟“古村+众创”模式的崭新尝试,其结果,是造就了全国首个“古村落度假综合体”。
时至今日,一切改变都可置于全景视野中时,这座昔日落后小山村的“综合体实验”,堪称一场深刻的“乡建革命”。
守护
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下南山村,背靠南山、面向瓯江,因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而得名。村里现存的42幢清末民初古民居依山而建,以夯土墙、木构架、小青瓦的三开间和五开间形式为主,是典型的浙西南山地民居。但这个如今被游客视为“世外桃源”的古村落,曾由于产业结构单一、人口大量流失而一度走向衰落。
“早些年村里穷得很,一栋老房子住着二十几个人,条件别提多差了。”据南山村党总支书记陈国春回忆,2005年,下南山村整村搬迁下山,村民生活得以改善,但老屋却因无人居住、缺乏管护,加上泥木青瓦屋结构本就不堪风雨侵蚀,出现了严重的霉烂、坍塌情况,当地政府组织了两次修缮,但收效甚微,部分老屋无可避免地沦为爬满青苔的废墟。
改变出现在2013年。随着下南山被列入浙江省首批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重点村,莲都投入了800多万元用于对古民居的抢救性修复。“修建过程中,为了尽可能减少对村道的破坏,施工材料全靠人力或骡驮运输,连仅剩的半堵黄泥墙都被保留了下来,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古村的原始风貌。”陈国春说。
但单纯的保护依赖财力,很难产生持续性,必须调度“无形之手”的力量引入源头活水。
“老屋的劣势,在我们看来却是优势。”2016年,莲都引进浙江联众集团,投资6000余万元对古村进行整村保护性开发,集团副总裁程长婴告诉记者,村里不少老房子是歪斜的,墙体与地面不呈直角,建在山腰的土屋索性“就山取角”,哪儿都不是横平竖直的,加上山地空间又特别紧凑,整体如同一个时空交叠的“盗梦空间”,“很乡土,又很有趣,正符合城市游客的乡愁审美。”
这种审美,体现在无数耐人寻味的细枝末节中——村民家中原有的石槽、石臼、竹篓等农具被改造成路边花坛、园林小品、墙面装饰,就地取材的竹木被设计成院门、篱笆,昔日乡土元素成为古村的精致点缀,传统村落引融入了现代园林庭院的精髓而更具韵味。
但站在企业的角度,修旧如旧只是开始。程长婴很清楚,全年客流在旅游旺季和节假日期间过度集中,是农家乐普遍存在的问题,“客人多的时候,人手不够,客人少的时候,人手又富余,服务不到位,还抬高了成本。”为此,他们转向了“度假”的需求,因为“长三角旅游消费群体的消费能力很惊人,许多人甚至不是为了‘游’,只为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清净住几天。”下南山距市区近,环境清幽,村里还有闲散劳动力,可以培训成专业的服务人员,“可以说是万事俱备。”
因此,联众集团没有在村里建以量取胜的经济型酒店,而是按古民居现状布局民宿主题客房,走少而精的路线,并与村集体签订了30年的经营权转让协议,前5年租金为每年20万元,此后每5年上浮8%,作为资源入股保底分红。分红收益由村集体与村民按三七比例分成,企业、村集体和农户多方共赢的“共富”模式就此开启。
植入
除了浓郁的乡愁滋味,在下南山村能感受到的,还有生活的情趣。
沿村道而行,没多久就能望见由瓯越吊脚楼改造而成的“南山咖啡吧”。过去,这是一座外头下雨、屋内得用脸盆接水的破旧老房子,如今已是富有情调的乡村生活新空间,也是全村最具辨识度的建筑。门前有着400多年树龄的古樟树,依然守护着这座旧貌换新颜的老屋。
推开老旧的木门走进咖啡吧,只见三五游客正惬意地围坐在桌旁,享受着咖啡和甜品。老屋原有的实木立柱被完整保留下来,让咖啡吧显出了一种奇特的纵深感,屋顶垂落的竹编氛围灯散发着暖光,照亮了吧台一侧以红颜料打底的照片墙。窗外不远处,南山酒吧也正在建设中。
“白天慢生活,晚上享生活,乡村生活也有了都市味”——下南山村丰富的业态,吸引着越来越多游客将“一日游”延续成“多日游”,当地的民宿入住率即使在淡季也能达到七成,日均接待游客超过1000人。
久违的喧闹,也给村干部带来巨大触动。这种触动的根源在于,过去的下南山村虽然占据区位优势和老屋资源,但相比全市星罗棋布的古村,依然缺乏辨识度。“毗邻G25高速和328省道,每天来往车辆多得不可计数,但进村游客寥寥无几。”陈国春坦言,过去村民没有服务意识,村里也缺少食宿业态,哪怕有游客进了村也待不久,“想休息都找不到地方落脚,怎么留得住人?”
随着商业经营的活力注入乡村,市场运作的力量正催生更多业态植入下南山村。
受古村历史文化底蕴和生态风貌吸引,玖层创始人杨洋在下南山村创办了玖层·下南山美术馆。最近,这里正在为《微艺术》当代艺术展布展,有10多位艺术家的作品在此展出。
在杨洋看来,古村保护不只是简单的村容焕新,而是综合的审美创造,乡村和城市、不同形式的审美在这里交融碰撞,寻找共鸣。作为下南山闲置资源活化利用项目,美术馆注重体验和感受,“让乡村空间‘腾笼换鸟’,同时也探索乡村发展的更多可能性。”
“这些新业态是城市的延伸,乡村的拓展,更是乡村振兴的见证。”程长婴说,老屋、青山、绿水是下南山的生态底色,原汁原味的乡村风情加上高品质业态和设施,更能留住客人,而对于村民来说,建立在经济价值上的乡土人情也更扎实绵密,“在度假综合体内部,人的关系类似一荣俱荣的大家庭,非常紧密。”
新生
在引进联众集团之前,一些村民也尝试开办过农家乐,但都不算成功。事实上,谋划乡村发展项目并不容易,即使初衷很好,但固定盈利模式的缺失,加上服务质量跟不上,相互又产生恶性竞争,往往难以持久。
“成功的关键之一是,我们实现了一系列标准化。”程长婴告诉记者,标准化的目标是可复制,由此才能形成固定的盈利模式。在下南山,上到店长,下到一线服务人员,几乎都是本地村民,过去农民做不来或做不好的事,现在企业可以组织培训,并实现专业的管理。
与最初修复老屋时的情况相似,村民一开始也并不相信新业态能挣钱。在下南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吴菊成,是怀着忐忑的心情把居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租给联众集团的,当时的年租金是1800元,已经让他觉得“很值”。现在,他的家已经成了下南山最出名的南山咖啡馆,而他则在村里担任园丁,负责园林养护,月薪3000元。
村民的收益与企业的运营联系得日渐紧密,村民也开始愿意迁就自己的利益。过去村里的农产品卖不出去,现在游客进村了,再不愁销路,尤其是家家户户种植的黑炭杨梅,成了夏天最畅销的抢手货。联众集团每年6月举办杨梅节,引导种植户发展深加工,在下南山的农产品展厅里,陈列着一排排供客人品尝、购买的杨梅酒,这是当地最受游客欢迎的伴手礼。
借力互联网,农业的效益被进一步放大。下南山村与联众集团合作开发了网购平台“村长说”,用于销售当地农产品,尤其是在每年杨梅上市的季节,由平台负责接收和分发订单,村民在自家果园采摘后打包发给客户。“平台上线后既拓展了度假村的业务范围,又为村民的农副产品打开了更广的销路。”程长婴说。
在网购平台的带动下,不少村民尝试利用抖音、淘宝、拼多多等电商平台主动拓展销路,村民林星和便是其中之一。“过去杨梅卖给批发商,容易被压价。后来,我们从联众集团学到了不少电商销售知识,也更加注重包装,杨梅售价变得更加稳定。”如今,他们家的杨梅远销黑龙江、陕西、山西等地,年收入是过去的5倍以上。
蝴蝶效应下,当地的农产品采摘、农事节庆、民俗体验、养生度假、美术摄影等业态也不断壮大。对下南山人而言,眼下最紧要的事已不再是资源的快速变现,而是“乡愁”这篇大文章还能做出哪些新花样,因为这才“事关长远”。
编辑:马丽飞
责编:叶捷